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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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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但这片舞台本身——这个叫武装侦探社的地方——让在下感到不安。
不是因为这里不安全,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全了,安全到在下开始不自觉地用尾巴勾住某个人的裤脚,开始期待每天傍晚敦蹲下来挠耳后的那三下,开始在镜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喝茶时主动跳上她膝盖旁边的位置。
这很危险。
因为在下的经验告诉自己:当你开始把某个地方当成“家”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而不再是旁观者,就意味着你会失去从苦沙弥家廊下带来的全部盔甲——那种冷眼旁观的、置身事外的、随时可以用一句刻薄话把所有温情都戳穿的盔甲。
在下今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个。
太宰治今天下午又用那种眼神看了在下,他和往常一样歪在皮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风衣搭在沙发靠背上,领口难得地系到了第二颗扣子。
在下从纸箱里出来想去喝水,经过沙发前时,他忽然开口:“吾輩。”
他叫的是在下的名字,不是“猫”,不是“你这只灰猫”,不是“喂”,是“吾輩”,是在下在那个屋顶上和另一只猫共享的秘密自称。
侦探社的人叫在下“吾輩”,是因为太宰当初在直美面前随口取了这个名字,大家就跟着叫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太宰知道,他在码头第一眼看见在下的时候就知道。
他在在下被国木田带回来时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在下的时候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在下,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但我懒得戳穿你——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
这种被人看穿却无法反击的感觉,比被踢一脚肋骨还要难受。
在下从纸箱里站起来,决定去喝点水。茶水间的水龙头有一个很小的漏水口,与谢野放了一只浅碟在那里,是专门给在下准备的。
冷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在下的胡须触到了瓷砖墙壁上凝聚的水珠。
然后在下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暖气片的咕噜声,不是汽笛,不是海风,是翻书的声音。
谁还在?
在下从茶水间探出头,沿着走廊无声地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都黑了,只有最里面那间——社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休息室——亮着一盏台灯,那是太宰治的位置。
社长室旁边的这间休息室原本是档案室的分支,后来被太宰改成了自己的“不务正业专用空间”——这是国木田的原话。
里面有一张旧沙发、一只小茶几、一面堆满了各种版本文学全集的书架。
太宰经常在这里待到深夜,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横滨港发呆。
门半开着,在下从门缝里挤进去。
太宰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台灯的光是暖橙色的,在书页的竖排文字上投下斜斜的阴影。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下颌,卡其色的风衣搭在沙发靠背上,领口难得地系到了第二颗扣子,领带拉得很松,像是什么束缚都懒得彻底摆脱却又不想完全放弃。
他抬起头。
和码头那晚一样,又不一样,码头的目光隔了二十步和数米的海风,今晚却近在咫尺。
他看着在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比平时淡得多。
不是没有力气笑,是觉得不需要了。
他望着在下的眼神,像是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早就知道结局,却还是愿意在深夜把它从头再翻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落水缸吗?”
在下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四只脚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缝隙间,瞳孔猛地收缩,心跳的动静大得自己都害怕——猫的心脏本来跳得比人快,但此刻在下的心跳快到发疼,像是有人把那颗心脏从胸腔里拎出来,攥在手里反复地捏。
太宰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红色封面,烫金标题,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那个手势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安静力量。
在下的本能告诉自己:跑,转身就跑,钻回纸箱,假装今夜没有进过这扇门。
但他的声音已经把在下钉在了原地——落水缸。
他说了落水缸,在这个充满异能、□□、武装侦探社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应该知道在下的那只落水缸。
苦沙弥家后院的,在夏天午后会被太阳晒得温暾暾的,沿口被磨得油光水滑的,那只有着深褐色釉彩的大水缸。
那是只属于在下的、从旧世界带过来的记忆——是在下第一次死亡的入口,也是在下最后一次以家猫自居的地方。
太宰看出了在下僵住的全过程,他歪着头,目光安静地停在在下身上。
“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没怎么用力,像是念课文。“一只猫,一只没有名字的猫。它住在一个英语教师的家里,喜欢趴在廊下看人类做蠢事。”
“它很会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心里话。它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它只是一只猫。”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看着远处港口那些模糊的灯火,
“然后有一天,它掉进了水缸。它挣扎过,但缸壁太滑了,水位太高了,没有人听到它的叫唤。然后它就死了。”
他说完了,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片的热水循环声和窗外的海风声填满呼吸间的空隙。
太宰把脸转回来,重新看着在下,那双在台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琥珀色的眼睛,直达在下的眼底。
“但你不一样,对吧?你是从那本书里走出来的。”
在下的血液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成了冰碴。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从码头的那个晚上,他在集装箱上仰头看着在下时微笑的弧度,到被国木田带回来的第一天他说“第二回咯”时那种打招呼一般的轻佻语气,到今天下午他在沙发上叫的那声“吾輩”时转笔的轻快手势——他每一次开口都只递出一个线头,却已经早早握住了整个线球。
不,不止如此,他知道的不是“一只奇怪的猫,可能有点智力偏高”——他知道的是这本书。
他知道《我是猫》,知道那只无名之猫,知道落水缸,知道那只猫最后的结局是淹死。
他什么都清楚。
一个不该在这个世界知道“那本书”的人,正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在下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声极其难听的、连自己都不忍卒听的沙哑低鸣,不是猫话,不是词语,只是一团被压成哽咽的气息。
在下来横滨这么久,第一次感到彻骨的、从脊背沿着每根神经末梢往下渗的寒冷。
这种冷不同于孤身爬出港口海水时的刺骨冰凉,也不同于肋骨被踹断那一刻的剧痛难忍,这种冷穿透毛皮直达骨髓——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掀开了你所有伪装,找到你藏在最底层的那个秘密,然后帮你妥善地保管了它。
你感激,却不敢直视保管者手里那块揭开的布。
他知道在下的全部底细,而他在下对他的了解,只有“人间失格”四个字。
太宰看着在下,没有笑。
那个惯常挂在他嘴角的、让国木田抓狂让乱步翻白眼让与谢野想抄起手术刀追着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把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取下来披在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只猫留足思考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半张侧脸被台灯光照得清朗,另半张埋在走廊幽深的暗色里。
然后他开口,声量很低,有些漫不经心,却又不像是对一只猫说话——倒像是黑夜独自低语。
“下次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港口吧。就我们俩。”
然后他走了。
风衣的下摆擦过门框上的磨砂玻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剩下的半句话飘在空气里,没有讲完,大概是“——我有话跟你说”或者“——你也许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间的铁门闭合的闷响吞没。
在下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四只脚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缝隙间。台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还没收。
在下跳上茶几,低头看那本书。
——就是《我是猫》,不过不是苦沙弥先生书架上那种明治时代的线装旧版,是更现代的文库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贴着“横滨市立图书馆”的标签——到期日那栏盖着一串逾期未还的红戳,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四年前的某月某日。
他在下水道边看见在下之前很多年,就在读这本书。
窗外的横滨港在夜色里缓缓地呼吸着,远近的灯火被海雾润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码头集装箱堆场那里,曾有一个男人仰起头对一只陌生野猫无声地微笑过。
那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是一个人认出另一个人的时刻,那是一个在书里死去的角色和它的读者之间,迟到了百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