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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抬起头睁开眼 喵喵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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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下在武装侦探社住到第七天的时候,见到了中岛敦。
准确地说,是“再次”见到。
那天下午天色转阴,窗外的横滨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着,空气里有一股快要下雨的潮味。
在下正趴在皮沙发的扶手上——这个位置是在下经过一周的观察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离暖气片近但不至于被烤焦,能看见整间办公室但不在任何人的必经之路上。
太宰说这沙发是侦探社的公共财产,但在下觉得它已经是在下的私猫领地了。
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用肩膀轻轻顶开的——因为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一个银发的少年侧着身子挤进来,左手提着一袋便利店的便当和面包,右手拎着一袋猫粮。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被风吹红的手指。
在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
是那个少年,那个在巷子里用两个音节喝退两个恶徒的少年,那个把面包边撕成条放在纸板上推给在下的少年。
他的头发还是那种不可思议的银白色,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那天傍晚更柔和一些,紫金色的眼睛因为刚从外面冷风里进来而微微泛着水光。
他穿着侦探社的标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瘦得过分的胳膊。
中岛敦。
太宰治提过他的名字——说是侦探社的新人,能变白虎,胆子很小但跑得很快,负责跑腿和挨打。
他把便当分给办公室里的同事,把猫粮袋拆开往一只干净的碟子里倒了些,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两步,蹲下来。
他认出了在下。
那双紫金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
“是你。”他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但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也像是怕惊到猫,“上次在巷子里——你受伤了,现在好了吗?”
在下从沙发上跳下来,四足着地,走过去。
腿上的伤疤已经不疼了,走起来只留下一点几不可见的微跛。
在下停在敦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低头吃了一口猫粮,是干粮,颗粒状的,咬起来嘎嘣响,味道比不上老黑的炸虾尾巴,但也还过得去。
敦看到在下吃东西,脸上的笑意终于从含蓄变成完全绽开。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在下嚼猫粮,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心事。
在下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真心在乎的。
不是因为他需要从在下这里得到什么,不是因为他觉得猫有用,只是因为他看到一只受过伤的猫现在安好,感到高兴。
他的高兴没有目的,没有算计,甚至连“自己帮助了它”这种功劳感都看不出来,就是单纯地、干干净净地高兴。
在下把头往他伸过来的手指上蹭了一下。
敦的指尖僵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在下的耳后,力道太轻了,轻得像怕把纸戳破,但在下没有躲。
这是在下第二次被他触碰——第一次是在巷子里,那时候在下浑身发抖,肋骨作痛,他用指尖碰了碰在下的耳背。
现在在下不抖了,他还是用同样的指尖,同样的力道。
这个少年对自己那只能把轿车撕成两半的白虎之力毫无自觉,却对一只猫的耳朵尖怀着近乎过分的温柔。
然后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刻意放轻脚步——是她的脚步本来就轻。
她走进来,和室内的光几乎融为一体。
少女,看起来和敦差不多年纪,或许更小一些;黑发,扎成两股搭在肩膀前,并缀着雪白的五瓣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脸很小,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人偶,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又大又清澈,但里面没有光——不是盲人的那种没有光,是光曾经亮过又熄灭之后留下的那种宁静的深。
泉镜花。
谷崎直美的声音从茶水间传来:“镜花回来啦——要不要吃饼干?”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接近“不需要”的简洁,然后她看见蹲在地上的敦,以及敦面前正在吃猫粮的在下。
她的脚步停住了。
敦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镜花,这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只猫——在巷子里被两个人欺负的那只。它现在被侦探社收养了,叫吾輩。”
镜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在下,那种目光和在下来到侦探社之后遇到的任何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仿佛不是在看一只猫,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她没有立刻走过来,她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把东西放下,然后折回来,在离在下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没有蹲下——她跪下了。
和服的裙摆散开铺在旧木地板上,膝盖触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把右手缓缓伸出来,五指并拢,手背朝上——让猫嗅到人类手上的全部气息,接受或拒绝完全交由对方。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五秒,十秒,二十秒。
办公室里的其他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在下低头嗅她的指节。
她的体温偏低,指节上有薄薄的、握过刀的人才会有的茧。
手背上没有香水味,没有护手霜的油脂味,只有冷水的味道和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旧衣箱里压了很久的樟脑味。
她没有动,直到在下把鼻尖从她的指节移到掌心时,才极缓极缓地把手翻过来,用指腹顺着在下的耳根往后摸。
她的动作不像直美那样热情洋溢,不像敦那样小心谨慎,甚至不像老黑那样随意自然,她的指尖像落花一样轻,不索取亲近,只传递温度。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跑在空气中缓缓浮游的尘埃。
“我以前,也有一只猫。”
在下的耳朵竖了起来,她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指腹沿着在下的耳廓慢慢滑过,力道均匀,像是抚摩珍贵纸张的边角。
“黑色的,很小,冬天会在我的膝盖上睡觉。夜里冷的时候,它会钻进被子里,贴着我的后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情绪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不愿意去打开。
她说话的方式没有感叹词,没有句尾的“呢”或“啊”,每句话都是平稳的陈述,极简极净,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掏出碎片,每一样都用白布包好才敢端出来。
“它被夜叉白雪杀了。”
敦倒抽了一口凉气,在下一个字也没说。
夜叉白雪。
在下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个名字,一种武器,还是一个异能的代号。
但她说出这几个字时,指尖在在下的耳根后面停顿了一个呼吸,力道依然是稳的——只有那一个短暂的停顿出卖了她。
“不是夜叉的错。”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是我。”
办公室里没有人插话,也许其他人早就知道这段往事,也许他们只是不忍心打断一个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开口的时刻。
只有太宰治在窗边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