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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在那书生的手里稍稍稳住了点神 喵喵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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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在下在走廊的窗台上遇见了宫泽贤治。
这个少年是侦探社里年纪最小的——大概十五六岁,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一头蓬松的金发。
他的办公桌上没有薯片也没有卷宗,而是摆着一个泥捏的小牛,牛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不听话”。
这个少年做工作件态极为明朗:打扫牛棚、修理农具、搬运饲料、和附近牧场的老太太聊天。
国木田桌上的巡逻路线表中有一栏“贤治的外勤区域”,永远用蓝墨水写着“牧场”。
那天早晨他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只剥了一半的蜜柑,看着窗外。
在下从窗台另一头走过去,保持礼貌的距离,坐下来,他低头看,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露出“猫来了”的惊喜表情,只是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子,给在下让出了一小块靠暖气的位置。
“要不要吃蜜柑?”他把一瓣蜜柑举到在下鼻子前。
在下嗅了嗅,扭头表示拒绝。
他也不在意,把蜜柑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话:“昨天牧场的牛又不听话了。我跟它说了一上午的道理——勤劳、谦让、不误农时——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在下忍不住插了一句:“牛能听懂吗?”
贤治当然听不懂猫话,但他看着在下的眼睛,笑了笑:“不过后来它到底听不听话,也不是很重要。我跟它一遍遍地讲那些,自己觉得挺开心的。”
他说完又递了一瓣蜜柑过来,又傻又自然。
在下再次拒绝,他再次收回。
那双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眼睛眯起来,唇边浮起一种极为天然的笑容,这笑意和在下来到横滨后看见的所有人的笑都不一样。
不像太宰的那种带着钩子的笑,不像乱步的那种自得其乐的笑,不像国木田完成任务后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的笑不包含任何策略、任何前提、任何保留,因为他真的觉得一头不听话的牛也值得好好说话。
在下忽然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在下还没死,苦沙弥先生有个学生C君,每次来家里串门都会眉飞色舞地讲发生在自家老家乡下的趣闻。
他说乡下的孩子有一种城里人不会懂的憨厚——不是说蠢,是“认真地相信某些没必要的事”的那种憨。
主人当时推推眼镜说那是没见过世面,迷亭先生则说那是原始社会的遗留特征。
在下当时趴在廊下,听着他们的宏论,心里嘀咕:你俩连好好晒太阳都不会,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现在在下看到贤治,才知道当年那个学生说的不是空话。
真的有一种人,在没有太阳的走廊里,因为分了一瓣蜜柑,就自己变成了太阳。
谷崎直美是在下唯一有些招架不住的对象。
这个年轻女孩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身材也玲珑有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次看见在下,都会发出一种高频率的、穿透力极强的惊呼。
然后下一秒钟,她就把在下整只猫从地上捞起来,脸埋进在下后颈的毛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感叹词:“好软——好暖——吾輩你怎么这么可爱——”
在下四肢悬空,尾巴僵成一根棍,全身的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倒竖起来。
谷崎润一郎在旁边尴尬地揪着衬衣下摆,耳根涨得通红,小声提醒:“直美……你这样它会不舒服的……”
“才不会。”直美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下巴搁在在下头顶上,露出一个天理不容的笑,“吾輩喜欢我,对不对?”
在下没有回应,因为这根本不需要回应——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宣告。
直美的黏人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黏人。
就像太阳就是要晒在柏油路面上,水就是要往低处流,她就是要黏——黏她的哥哥,黏侦探社的同事,黏柜台后面新来的事务员,以及黏在下这只刚拆了绷带的野猫。
她的世界没有距离这回事,距离在她的词典里只是一个变体字,前面一定有个“取消”冠在上面。
但奇怪的是,在下并不真的讨厌她。
她每次把在下抱起来的时候,在下的身体都会被撞上她脖颈上挂的香水瓶挂坠——是铃兰的香型。
她不因一只猫可能听不懂而减损任何热情,这种热情和在下来横滨第一天时被踢的那一脚,恰恰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极端。
谷崎润一郎总是跟在妹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这少年有一张温和的脸,说话轻声细气,走路的时候习惯性贴着墙,仿佛害怕占据太多空间。
但他每次看直美的眼神,都让在下觉得这个人如果真的被逼急了,大概能做出比任何异能都可怕的事情。
那种眼神不是黏腻,不是依恋——是忠诚,是“只要她高兴,我可以消失”的忠诚。
而在下最在意的人——太宰治——他观察在下的方式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国木田看在下,是看一个被救助的对象;与谢野看在下,是看一个需要处理伤口的患者;直美看在下,是看一个可爱的、可以抱起来玩的毛绒生物;乱步看在下,大概也是用看案发现场推演的眼光,但他嫌麻烦,懒得细看。
只有太宰治看在下的时候,是在看一个完整的、不可简化的存在。
这种目光从在下第一天被裹进国木田的外套带到侦探社起就没有变过。
它不刺人,不兴奋,也不过度温柔,它只是静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然后当你回头的时候发现它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皮沙发的扶手上,歪着脑袋,嘴角弯成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微笑浅,比嘲笑深,比善意含蓄,比恶意模糊,仿佛整张脸是一道没有下文的谜语。
有一次国木田不在,直美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太宰和在下。
太宰把手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合上塞进沙发缝隙,然后站起来,从饮水机旁拿来一只纸杯,倒了些温水,搁在在下的纸箱边上。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但在下瞥了一眼纸杯——水是温的,他知道猫不宜喝冰水。
一个吊儿郎当、动不动就说想去殉情的男人,在给自己倒水时想到的是把两杯都倒成温的。
“你打算看多久?”太宰坐下来,重新摊开手里的书,没有看在下,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在下的心跳又漏了半拍,不打算回应,但在转身缩回纸箱里时,鼻子凑到纸杯边缘舔了口水,然后背对着他团成球,把鼻头埋进尾巴里。
温的,刚刚好不烫舌头。
这人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把一切都挂在嘴角那道旁人无法复制的弧度上,像是随时可以收起来的诱饵,也像是他唯一舍不得收起来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