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黑眼圈   周二早 ...

  •   周二早晨,教室里还飘着食堂打包进来的包子味和豆浆香。
      我推开后门时,陈年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没趴着补作业,而是端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竞赛教程,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底两抹青黑在晨光里无所遁形。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只有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抬手揉太阳穴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没问,只是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盒薄荷糖,拆开,推到桌子中央。
      “吃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糖盒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接受会不会显得示弱”,但最终,她伸出手,捻起一颗绿色的,放进嘴里。
      “谢谢啊。”她小声说,舌尖抵了抵腮帮,似乎被凉意激得清醒了一点,但眉头依旧微蹙。
      数学课代表发下随堂小测卷子。
      这次题目偏难。陈年的名字出现在中上游偏下的位置——比上次模拟考好一点,但离她“月考前十”的目标,还差得远。
      她接过卷子,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恢复如常,把卷子平整地夹进书里。
      但我注意到,她低头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我翻着自己的卷子,头也不提地问。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只是没睡好而已。”
      “两点才睡着?”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那丝狼狈很快被笑意替代,她调侃到:“嗯?挺聪明啊你。”
      “蠢。”我收回目光,“睡不着可以起来刷题,躺着耗着算什么。”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是,我笨,那还麻烦宋学霸给我多讲题,多提点提点”我愣了一下笑到“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意见”
      我笑着把那盒糖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五放学,体育馆后侧的羽毛球馆。
      今天不是体育课,但场馆里人不少。我和陈年是第一批到的,选了靠近角落的一块场地。
      “热身。”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网前,开始做挥拍练习。动作依旧标准,但幅度比平时小,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人。
      我站在对面,随手将球向上一抛,用球拍轻轻一垫,让球垂直落下,落在她脚边。
      “接。”我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挥拍,把球挑了回来。球不高,但稳稳过网。
      我侧身,手腕一抖,球像长了眼睛一样,贴着网带落在她中场最难受的位置。
      “啪!”
      她脚步还算稳,回球质量很高。
      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看来她这几天熬夜补课,球感倒没丢。
      正当我们要正式开局时,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嗓音。
      “宋俞!可算找到你了!”
      我回头,看见祈华锦拎着两把球拍,身边跟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眉眼和祈华锦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祈华锦咋呼,她却带着一种运动系女生的利落与清爽。
      “介绍一下,”祈华锦自来熟地揽住我的肩膀,“这是我姐,祈月,校队的,水平杠杠的。”
      祈月冲我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陈年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朋友,陈年。”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陈年站在网前,握着拍柄的手指收紧,目光平静地扫过祈月,最后落在祈华锦身上。她知道祈华锦要来,但显然,没料到他会带姐姐来。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好奇,像小猫一样。
      “四个人,正好双打。”祈华锦撺掇着,“姐,你和宋俞一队,我和陈年一队,怎么样?”
      祈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陈年:“你身体吃得消吗?”
      陈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可以的。”
      “行啊。”祈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双打开始,节奏比单打慢了许多。
      祈月是校队主力,球风凌厉,但双打讲究配合,她不能像单打那样满场飞奔。我和她搭档,一前一后,一攻一守,默契十足。
      陈年和祈华锦搭档。
      起初,陈年还能跟上节奏。她的网前小球处理得很细腻,几次把祈月逼到死角。
      “可以啊陈年,好球!”祈华锦大笑,攻势依然很猛。
      但双打对注意力的要求极高。陈年的偏头痛开始发作。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次跨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剧烈运动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知道她在硬撑。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
      直到一次多拍回合,祈月一记重扣,球速极快。陈年奋力扑救,整个人向前扑去,勉强把球挑过网,但脚步已经完全乱了,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停下来,握着球拍的手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另一只手慢慢揉着太阳穴。
      “等一下。”
      陈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点累。”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把球拍轻轻放在场边。
      她看了一眼表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教室了。”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看向祈华锦和祈月,“你们慢慢玩。”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啊?这就走了?”祈华锦一脸意犹未尽,转头看向我,“宋俞,再打会儿呗?”
      他显然没get到气氛的不对劲。
      祈月却看得分明。她轻轻拽了一下祈华锦的衣袖,眼神示意他闭嘴,然后看向我:“宋俞,你陪我弟弟打两局,我陪陈年坐会儿。”
      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与强势。
      我顿了顿,点了点头:“行。”
      祈华锦不明所以,但还是被祈月拉着,朝我使了个“好兄弟懂你”的眼色,拽着我往隔壁场走去。
      场馆一角,只剩下陈年和祈月。
      祈月走到陈年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汗。”她语气平和,“头疼?”
      陈年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有些僵硬:“……嗯,有点。”
      “我以前也总偏头痛。”祈月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后来教练让我少熬夜,我没听,结果有一次训练直接晕倒了。”
      陈年侧头看她。
      “校队训练很苦的。”祈月笑了笑,“每天都要跑五公里,还要做力量。有时候疼得想哭,但还得接着打。”
      她顿了顿,看向陈年:“但你不一样,你不用当运动员,打球是为了开心,对吧?”
      陈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场馆另一头传来祈华锦夸张的笑声。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只是……不想输。”
      “没人想输。”祈月把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但是宝贝,没人规定,你必须赢。你只用知道你尽力了那就够了,即使结果不那么尽如人意”
      陈年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向祈月。祈月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过来人的理解。
      “谢谢姐姐,你也是啊。”她小声说,拿起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不客气。”祈月笑了笑,抬头看向隔壁场,“你朋友也挺厉害的,球风很稳,不像我弟弟那么冒失。”
      陈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俞正在和祈华锦对打,动作舒展,落点刁钻,每一次击球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和祈华锦的咋呼形成鲜明对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走出体育馆时,湛蓝澄澈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
      路灯还没亮,晚霞把云烧出一片橘红,像燃着的炽火跳跃着
      陈年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但背脊挺得很直,依旧维持着那副“我没事”的姿态。
      走到教学楼底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宋俞。”
      “嗯?”
      “刚才……”她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拍柄,“我是不是……很扫兴?”
      “没有。”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祈月挺喜欢你的。”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很真实。”
      她怔住了,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她的眼睛很亮,像远星,在渐暗的天色里轻轻跳动。
      “脆脆鲨,早点睡觉”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迅速泛红,转身走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当晚,我回到家,打开台灯。
      书桌很干净,只有几本习题册,和那张夹着草稿纸的数学试卷。我翻开试卷,看着那道导数大题,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熬夜不会让你变强,只会让你在场上更脆弱。
      我把便签纸夹回试卷,合上。
      窗外,夜色渐浓。
      但我知道,有人正试图,在不规律的睡眠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骄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