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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逞强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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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数学课,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期中模拟考的成绩贴在黑板旁的墙上,红笔写的分数,高低错落。陈年的名字夹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相比月考,整整下滑了三十多名。
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年身上。
“陈年,下课留一下。”
下课铃响,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陈年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没有收拾书包,只是低头看着摊开的试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边缘,把橡皮抠得坑坑洼洼。
我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我和她,还有站在讲台旁整理教案的班主任。
“这次怎么回事?”
班主任走过来,声音不算严厉,反而带着点探究,“我记得你之前请了两个月长假,知识点断层了吧?”
陈年猛地抬头,背脊挺得很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狼狈,但很快被一种倔强的平静覆盖。
“不是的,老师。”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只是……最后这道导数大题没算出来。”
“没算出来?”班主任看了眼试卷最后一道题,眉头皱了一下,“那道题确实难,全班及格的都不多。但前面的基础分丢得不应该。”
陈年的耳根迅速泛红,手指攥紧了试卷边缘,指节有些发白。她不想被老师贴上“因为生病所以成绩差”的标签。
“我会补回来的。”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光说没用。”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我,“宋俞,你这次考得不错。陈年有不懂的,你抽空帮她讲讲。互助学习,对两个人都好。”
他说完,拿起教案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陈年。
她依旧低着头,盯着试卷上的红叉,肩膀绷得很紧。
“宋俞。”
她忽然抬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但眼神却很亮,“这道题……我还是没懂。”
她指的是最后那道导数综合题。
我接过试卷,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问题所在。
“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我语气平淡,“你在第二步就默认参数大于零了,但题目给的是取值范围,包括负数。”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可是……一般题目不都是默认正数吗?”
“题目没说,就不能默认。”我打断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区间,“你看,这里要分三种情况讨论: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
我讲得很慢,尽量把每一步推导都拆开。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偶尔点头,偶尔皱眉。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镀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讲完,她轻轻舒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嘴角弯了一下:“懂了。”
“嗯。”我合上笔盖,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推到她面前,“留着。”
她接过,小心地夹进试卷里,指尖在纸角摩挲了两下,耳根有点红。
“谢谢。”
“不用。”我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放学后,体育馆后侧的羽毛球馆,依旧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今天不是体育课,场馆里人不多。我找了个空场,独自对着墙壁练习发球。
球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我再接住。这种机械而专注的动作,能让思绪沉淀下来。
打了约莫二十分钟,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嗓音。
“哟,宋俞,躲这儿修身养性呢?”
我回头,看见祈华锦拎着球拍,笑嘻嘻地走过来。
祈华锦是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典型的“行动派话痨”,打球喜欢扣杀,说话喜欢直球。
“路过?”我问。
“找你打球呗。”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扛,目光扫了一圈,“啧,就你一个人?清静得跟修仙似的。”
“不是,等会儿有朋友来。”
“哪个?我认识吗?”他撇撇嘴,视线落在场边,“是那个女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陈年站在场馆入口,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她好像格外喜欢衬衫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的球拍,正有些迟疑地往这边看。她的身影被逆光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边,显得有些单薄。
“嗯,我同学。”我语气平淡。
“同学?”祈华锦挑眉,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已经自顾自地朝她走去。
我也迈步跟了上去。
“你好,我是祈华锦,宋俞的死党。”
祈华锦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学妹,你也打羽毛球?”
陈年明显顿了一下。
她看向祈华锦,又迅速扫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年。偶尔打。”
“行啊,三个人也能打。”祈华锦撺掇着,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球场,“来来来,凑个局,别浪费场地。”
我看了陈年一眼。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她极少表现出来的、类似“不服输”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好。”她轻声说。
三人打球,节奏瞬间被拉快。
祈华锦是典型的进攻型,球速快,落点刁,杀球凶狠,时不时还要吼两嗓子助威。
“接得住吗同学!”祈华锦爽朗的笑声炸开来
他一记重扣,球像子弹一样砸向陈年。
换作平时,陈年可能会选择保守回球。
但此刻,她眼神一凛,脚下步伐突然加快,侧身、引拍、手腕发力——
“啪!”
一记干脆利落的反手抽球,球贴着网带飞了过去,落点极刁,祈华锦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启动。
“可以啊!”
祈华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点东西!”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年像变了个人。
她的球速比平时快得多,落点也更刁钻,甚至尝试了几次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假动作。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剧烈运动下泛出不正常的红,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停,也没有减速。
她想证明什么。
或者说,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得“脆弱”或“无能”。
祈华锦也打嗨了,攻势更猛,场上的球速越来越快。
直到一次回合,陈年勉强救起一个网前球,脚步已经完全乱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停下来,握着球拍的手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仰着脸,不肯露出疲态。
“喂,慢点。”
我放下球拍,走到场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都听见,“她体力跟不上了。”
祈华锦一愣:“啊?”
“不打了。”我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年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羞恼——她不想被当众“叫停”,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但她的身体骗不了人。她的小腿在微微打颤。
祈华锦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行行行,歇会儿。同学,你体力是不太行啊,不过球感不错。”
他拎起球拍,冲我挤了挤眼:“我去隔壁场找个能打的,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识趣地离开了球场。
场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陈年的呼吸还很乱,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拍柄,指节泛白。
“逞强。”我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我……我没有。”
“有。”我看着她,“跑不动了,还硬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咬着下唇,别开脸。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场边的背包,从侧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在长凳上,推到她视线可及的地方。
“休息五分钟。”我说,“渴了就喝。”
她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羞恼,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谢。”她声音很小。
我没接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球拍,走到球场另一侧,开始对着墙壁练习发球,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间。
球撞击墙壁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年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那瓶水,只喝了一小口。
“还打吗?”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气息还有些不稳。
“打。”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只我们两个。”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耳根有点红。
“好。”
走出体育馆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
路灯还没亮,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
陈年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但背脊挺得很直,依旧维持着那副“我没事”的姿态。
走到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宋俞。”
“嗯?”
“刚才……”她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拍柄,“我是不是很丢脸?”
“没有。”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只是没必要。”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羽毛球是两个人的事,不是表演。”
她怔住了,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渐暗的天色里轻轻跳动。
“脆脆鲨。”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迅速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