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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江东的孩子们 孙绍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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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的消息传到江东时,大乔正在教孙绍读《孙子兵法》。
孙绍已经二十五岁了,长得高高大大,眉目间有几分孙策的影子。可他性格不像父亲——他温和、内敛、不爱说话,喜欢读书胜过习武,喜欢下棋胜过打仗。
孙权封他为吴侯,给了他一处宅子、几百户食邑、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不算亏待,也不算重用。孙绍自己也知趣,从不参与朝政,不结交大臣,不议论时局,每日只管读书、写字、下棋,像个隐居山林的读书人。
可大乔知道,他心里苦。
“娘,”孙绍放下书,看着大乔,“你说,父亲若还在,会对我失望吗?”
大乔正在煮茶,闻言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像他。”孙绍低下头,“父亲十七岁起兵,二十六岁平定江东。我二十五岁了,连一场仗都没打过。父亲是英雄,我是——”
“你是什么?”大乔打断了他,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你是我的儿子。你不需要像任何人。”
“可我是孙策的儿子。”
“孙策的儿子,不一定非要是孙策。”大乔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教你什么。可如果他在天有灵,看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他就满足了。”
孙绍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娘,我想去给父亲扫墓。”
“去吧。”大乔说,“替我也上一炷香。”
孙绍走了以后,大乔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青萝,”她叫我,“你说,绍儿像他父亲吗?”
“吴侯的眉眼像孙将军。”
“眉眼像,性子不像。”大乔说,“可他骨子里有一样东西像——倔。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较什么劲?”
“较一个‘要不要成为父亲’的劲。”大乔站起来,走到窗前,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他不想成为孙策,可他怕别人觉得他不配做孙策的儿子。”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转身看着我。
“青萝,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的。夫人跟孙将军较劲,二小姐跟周都督较劲,甄夫人跟曹丕较劲。较了一辈子,谁也不肯认输。”
大乔笑了一下。“可最后谁都输了。因为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们还在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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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的儿子周循,比孙绍小几岁,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长得像周瑜,眉目清俊,风姿翩翩,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从容。
孙权很喜欢他。把孙鲁班——孙权的女儿——嫁给了他。周循成了驸马,一时间风光无限。
二小姐却不怎么高兴。
“姐姐,”那天她来大乔的院子,一进门就叹气,“循儿要娶孙权的女儿了。”
“这是好事。”大乔说,“孙家对周家不薄。”
“不薄是不薄,可我怕。”二小姐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循儿太像公瑾了。长得像,性子也像。公瑾当年就是因为太能干,太得人心,才会被孙权猜忌。我怕循儿走他父亲的老路。”
大乔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婉儿,你想得太多了。循儿还年轻,他有他自己的路。我们不能替他走,也不能替他想。”
“我知道。”二小姐低下头,“可我忍不住。公瑾走的时候,循儿才几岁,连父亲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他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英雄、大都督、文武双全。他拼命地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他不知道,成为那样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一辈子不得安宁。”二小姐抬起头,眼眶红了,“公瑾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为孙家卖命。他才三十六岁就走了。循儿要是也这样,我——”
她说不下去了。
大乔把妹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婉儿,不会的。循儿有你这个母亲,他不会走歪路的。”
二小姐把脸埋在姐姐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好累。”
“累了就歇歇。”
“歇不了。当了母亲,就没有歇的时候。”
大乔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妹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清竹小筑染成了暗红色。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谁也分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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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年间,曹丕称帝的消息传到江东,孙权表面臣服,接受吴王封号。江东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清竹小筑的日子也越发平静。
可平静,有时候比惊涛骇浪更难熬。
大乔开始老了。
不是突然老的,是一点一点地老的。先是头发,从鬓角开始白,白到头顶,白到发尾,最后整头都白了。然后是眼睛,看东西开始模糊,针线活做不了了,书也看不太清了,只能让青萝念给她听。最后是腿,走路慢了,上下台阶要人扶,有时候在院子里站久了,腿会发软。
二小姐比她小两岁,看着比姐姐年轻一些。可她的老,不在皮相,在心里。
她的话越来越少了。
从前她话也不多,可至少还会和大乔拌几句嘴,说几句俏皮话。现在她经常一整天不说话,就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墙外伸进来的桃花,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婉儿,”大乔有时候会叫她,“你在想什么?”
二小姐回过神,笑一下。“没想什么。就是发发呆。”
大乔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周瑜。
想周瑜弹琴的样子,想周瑜回头看她、说“这个音错了”的样子,想周瑜在赤壁之战前夕、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烽火的样子。
想了一辈子,想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只剩下发呆。
可发呆也是一种陪伴。她在心里和周瑜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循儿又升了官,说姐姐身体还好,说邺城的那个女子走了。她说了很多,可嘴上一句也没说出来。
说给谁听呢?
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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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元年(公元227年),曹叡即位,是为魏明帝。
他追封生母甄宓为文昭皇后,改葬朝阳陵。可那又怎样?人都死了,坟头草都长了好几茬了。
消息传到江东,大乔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青萝,”她说,“甄妹的儿子当皇帝了。”
“是啊,夫人。”我端了杯茶给她,“可甄夫人看不到了。”
“她能看到的。”大乔看着天上的云,“她现在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她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拿出那两支青铜发簪。一支是她的,一支是甄宓的。她并排拿在手里,雀头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甄妹,”她轻声说,“你儿子当皇帝了。你在天上,高兴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发簪微微颤动,像在点头。
大乔笑了。
那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那是真的笑。
“高兴就好。”她把发簪放回去,关上妆奁,“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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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四年(公元230年),大乔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早上还吃了半碗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偶尔清醒一会儿,说几句胡话,又昏睡过去。
医官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骨,年纪大了,不好治。
二小姐守在她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姐姐,”她握着大乔的手,“你醒醒,你看看我。”
大乔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妹妹。
“婉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在啊。”
“我当然在。”二小姐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大乔笑了一下。“你都陪了我一辈子了。”
“还不够。”二小姐把姐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还要再陪你一辈子。”
大乔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摸妹妹的脸。
那天晚上,孙绍来了。他跪在大乔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娘,”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儿子不孝,没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大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过得好,就是娘过得好。”
孙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娘,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大乔想了想,说:“替我把那两支发簪拿来。”
孙绍从妆奁里拿出那两支青铜发簪,递给她。
大乔握在手心里,一手一支。
“这一支,是你外婆的。我替你姨母收着。”她举起左手的发簪,“这一支,是你姨母的朋友的。她去了,我替她收着。”
她把两支发簪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绍儿,”她说,“我走以后,把这两支发簪放进我的棺材里。一支靠左,一支靠右。让她们在我身边,谁也不用再分开了。”
孙绍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那一夜,大乔睡得很安稳。
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说胡话。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慢慢地、轻轻地飘着。
二小姐守在她身边,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大乔睁开眼睛,看着妹妹。
“婉儿,”她说,“你哭了一夜?”
“没有。”二小姐擦了擦眼睛,“风沙迷了眼。”
大乔笑了。
“婉儿,”她说,“你这辈子,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说谎。”
二小姐没有说话。
大乔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婉儿,姐姐要去见他们了。”
“见谁?”
“见爹,见娘,见伯符,见公瑾,见甄妹。”大乔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们都等了我很久了。”
二小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
“姐姐,你不要说了。”
“让我说完。”大乔握紧妹妹的手,“婉儿,你比我强。你比我能扛。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个世道,替我看孩子们长大,替我看江东的月亮。”
“我不替你看,你自己看——”
“婉儿。”大乔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听话。”
二小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头。
大乔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青萝,”她叫我。
我赶紧凑过去。“夫人,我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夫人。”
“三十年……”她轻轻笑了,“你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我身上了。”
“夫人别这么说。要不是夫人,我早就死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青萝,以后有人问起我,你就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我叫乔莹。我有一个妹妹叫乔婉。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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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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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大乔生命的收尾。写孙绍、写周循、写下一代,是为了让读者看到——大乔小乔不只是“寡妇”,她们还是母亲,是把这个家族延续下去的人。
大乔这一生,从十八岁嫁给孙策,到五十多岁离世,没有做过一天真正自由的人。可她教出了一个好儿子,陪妹妹走过了最难的日子,还替甄宓保管着那支发簪。她不是英雄,可她比一些英雄更值得被记住。
下一章,大乔的最后一夜。那两支发簪会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