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尾声·铜雀洛水两茫茫 铜雀台从未 ...
-
·尾声·铜雀洛水两茫茫
铜雀台从未锁住她们,锁住她们的是这乱世。洛水之神从未离开,她活在每一个被辜负的灵魂里。
---
大乔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太阳很好,照在清竹小筑的屋顶上,把瓦片晒得发亮。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老人在伸手够什么。
二小姐没有哭。
她坐在姐姐的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一直握着,从温热握到冰凉,从柔软握到僵硬。和当年大乔握着孙策的手一样。
“姐姐,”她轻声说,“你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二小姐低下头,把脸贴在姐姐的手背上。那手已经没有温度了,可她觉得还是暖的。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手背上,“你骗人。你说了要活得久一点的。”
还是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过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从那只眼睛里流出来,滴在姐姐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三滴。
像雨。
---
孙绍进来的时候,二小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姨母,”他轻声叫她,“该给娘换衣服了。”
二小姐直起身,看着孙绍。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没有哭。
“绍儿,你哭过了?”
“没有。”孙绍说,“娘说过,男人不能随便哭。”
二小姐点了点头。“你娘说得对。”
她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孙绍赶紧扶住她。
“姨母,您去歇着吧,这里我来。”
“不用。”二小姐推开他的手,“我来。我姐姐这辈子,都是我照顾的。最后一次,也该我来。”
她打了盆水,拧了条帕子,替大乔擦脸。
大乔的脸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
二小姐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姐姐,”她一边擦一边说,“你还记得皖城的桃花吗?今年开得特别好。我昨天看见隔壁伸过来几枝,粉粉的,和你出嫁那天穿的衣服一个颜色。”
“姐姐,绍儿长大了,懂事了。你教得好。”
“姐姐,甄妹那支发簪,我给你放左边了。你自己的那支,放右边。你们俩挨着,不会寂寞。”
她说完,把帕子放进水盆里,直起身。
“好了。”她说,“换衣服吧。”
那一天,清竹小筑的院子里,来了很多人。
孙绍的妻儿、周循和孙鲁班、周胤、周氏,还有江东旧部的子孙们。他们跪在灵堂前,烧纸,磕头,哭。
二小姐没有跪。她站在灵堂的一角,看着姐姐的灵牌,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周循走过来,扶着她,“您要保重身体。”
“我没事。”二小姐说,“你娘我没有那么脆弱。”
周循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那种老,是眼睛里那种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母亲,”他说,“您以后跟我住吧。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不用。”二小姐说,“这里是你姨母住过的地方,我要替她守着。”
周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敢反驳。
不是威严,是决心。
是一个人决定了后半辈子怎么活的决心。
---
下葬那天,二小姐把两支发簪放进了棺材。
左边那支,是甄宓的;右边那支,是大乔自己的。雀头的红宝石并排躺在丝绒上,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姐姐,”二小姐最后看了大乔一眼,“你到了那边,替我向公瑾问好。就说——我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大乔走了以后,清竹小筑安静了很多。
不是少了一个人的那种安静,是少了一颗心的那种安静。从前这个院子里,有两颗心在跳。现在只有一颗了。
二小姐每天还是照常起床,照常练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她脸上看不出悲伤,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我知道她难过。
因为我看见她每天晚上,都会去大乔的房间坐一会儿。不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坐在姐姐坐了几十年的那张椅子上,看着姐姐看了几十年的那片窗户。
“沉香,”她会轻声叫——不,不是沉香。沉香是甄宓的丫鬟。她叫的是“姐姐”。
没有人回答。
她就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去大乔的房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外伸进来的那枝桃花。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的,像少女脸上的红晕。
“姐姐,”她说,“今年的桃花,比去年好。”
风把桃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
她拈起一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花瓣装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从那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捡一瓣,收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越来越鼓,她的头发越来越白。
可她一直在收。
像是替姐姐收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
又过了几年。
曹叡在洛阳当他的皇帝,孙权在江东当他的吴王,诸葛亮在成都当他的丞相。天下三分,谁也不服谁。
邺城的铜雀台还在,风大的时候,铜雀还是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可再也没有一个女子,站在台上,看着远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洛水也还在。水还是那样宽,那样深,那样安静。可再也没有一个文人,站在水边,看见一个穿淡青色衣裳的女子,从雾里走出来。
她们都走了。
有的去了天上,有的去了土里,有的去了洛水底下。
可她们留下了很多东西。
大乔留下了一个懂事的好儿子,一个倔强的妹妹,和一支刻着“雀”字的青铜发簪。
小乔留下了三个孩子,和每年桃花开时捡花瓣的习惯。
甄宓留下了一篇赋,一首诗,和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她们留下的这些,比她们自己活得久。
---
青萝的最后一页
我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我现在住在会稽乡下的一间小屋里,靠着替人浆洗衣裳过活。
隔壁住着一个读书人,姓陆。他时常送些柴米过来,怕我饿死。
有一天,他拿来一本书,读给我听。
读的是杜牧的《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念完,叹了一声。“这两个女子,也是可怜。”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说,“我跟着大小姐,跟了快三十年。”
他愣住了。“老人家是……乔家的人?”
“我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我叫青萝。”
他搬了凳子凑过来,眼睛发亮。“老人家,你知道二乔的事?书上记载不多。你要是知道什么,说给我听听,我帮你记下来。”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这样问我。
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好。
记清了又怎样呢?
这世上能记住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人,本来就太少太少。
可他问了。
所以我打算说了。
从皖城的那年春天说起,从桃花落满地的三月说起,从孙策和周瑜的大军兵临城下说起。
从大小姐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会被一场战火彻底改写的那一天说起。
那一天,桃花落了满地。
没有人再捡。
可我记得。
我替她们捡起来了。
在这个故事里。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20万字,40章,两个线索,三个女人,一支发簪。
写到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送走了三个老朋友,不知道她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大乔见到孙策了吗?小乔等到周瑜了吗?甄宓在洛水底下,还寂寞吗?
这本书的缘起,是一句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只是用她们做一个假设,可我想知道,她们自己是怎么想的。她们不是战利品,不是韵脚,不是英雄身后的注脚。她们是人。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姐妹,是乱世里被推来搡去、却依然咬着牙活下去的普通人。
那支青铜发簪,是我虚构的。可我相信,如果历史上真有这样的物件,它一定见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和离别。它从乔夫人传给小乔,从大乔手中流转到甄宓手里,最后又回到了大乔身边,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一支发簪,串联起江东和邺城,串联起三个女人的命运。
感谢所有追读这本书的人。是你们让我相信,还有人愿意听这些女人的故事。
如果她们在天有灵,大概也会说一声“谢谢”。
谢谢记得她们。
不是记得她们是“国色”,是“佳话”,是“铜雀春深锁二乔”。
是记得她们活过,爱过,疼过,苦过,也笑过。
那就是她们想要的全部了。
下一本书,再见。
——青萝 口述 / 陆生记录 / 我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