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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洛神赋 曹植用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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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死的那天晚上,邺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大得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铜雀台上的铜雀在风雨中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是一只被淋湿的鸟在拼命地叫。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邺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百姓的耳朵里,有人说那是铜雀在哭。
消息传到洛阳,是三天以后。
那天曹丕正在和群臣议事,信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跪在大殿上,声音发抖:“陛、陛下……甄夫人……薨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曹丕坐在龙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群臣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可曹植不在洛阳。他在鄄城,一个离洛阳几百里的小城。他是在七天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书房里读书,一个从洛阳来的旧友告诉他:“甄夫人被赐死了,下葬的时候,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曹植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个旧友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不让见人,不让说话。死了都不让她申冤,死了都不让她有一丝体面。
她那么好的人。
那么安静,那么温和,那么聪明,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好看的字,笑起来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可她死了。
死了还被这样对待。
那天晚上,曹植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仆人来送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前,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公子……”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说的。
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一口棺材的盖子,死死地盖在头顶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铜雀台落成大典,月光如水,她坐在女眷席的最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发髻上插着金步摇。他的目光扫过去,正好和她对上。只一瞬,她就移开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的眼睛。深深的,暗暗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他想知道井底有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井底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她的心早就被掏空了,被这个乱世,被袁家,被曹家,被他哥哥,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维持着一个好看的样子。
他想起那次去她的院子。他拿着自己写的诗,说请嫂嫂指点。她看得很快,看完就还给他,说“公子好才情”,语气淡淡的,像在敷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来炫耀的。
他是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是想看看她,听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公子好才情”这种客套话也行。
他想起邺城城墙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说甄夫人有时候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一站就是一下午。他有一次假装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站在城墙的最高处,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他想走过去。他想告诉她——外面风大,回去吧。
可他没有资格。
那是他哥哥的妻子。
他想起《洛神赋》。他写那篇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洛水之神,宓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她,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知道又怎样呢?她是皇嫂,他是皇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洛水,是礼法,是伦理,是天下人的嘴。
他站在这边,她站在那边。永远过不去。
现在,她死了。
再也不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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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开始写《洛神赋》的时候,是黄初二年秋天。
距离甄宓去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他从鄄城去洛阳朝见曹丕,路过洛水。车马停在岸边等渡船,他一个人下了车,走到水边。
洛水很宽,水面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雾,忽然恍惚了一下。
雾里好像有一个人。
不是好像。他真的看见了。
一个女人,站在水中央,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散在肩上,风把她的衣带吹起来,飘飘悠悠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的脸看不太清,可他觉得她一定很美。
不是普通的美,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一辈子都会记得的美。
他想走近一点,可脚抬不起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喊她,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隔着那片雾,隔着那条洛水,隔着生与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像风从水面上拂过,荡起一圈涟漪。
然后她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在水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曹植站在岸边,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身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雾,没有女人,没有笑声。只有洛水,和远处传来的渡船的桨声。
“公子,船来了。”仆人在催他。
曹植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水面,站了很久。
“拿纸笔来。”他说。
仆人在岸边铺开纸,磨好墨。曹植跪在地上,提笔,开始写。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血在写。风吹着纸,他就用手压着;墨干了,他就蘸一下;膝盖跪在沙砾上,磨破了皮,他不觉得疼。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站在水中央的女人,淡青色的衣裳,长长的头发,轻轻的笑。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想的。
他太想她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可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相信她没有死,变成了洛神,住在水底下,偶尔出来看看人间。看看他。
他写了一天一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仆人们举着火把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曹植放下笔,看着那篇长长的赋,看了很久。
“这是为她写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仆人们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只知道,公子写完这篇赋以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瘦了一大圈,好几天没怎么吃饭。
《洛神赋》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洛阳、邺城、许都、长安,到处都在传抄。文人墨客们争相传阅,有的赞叹文采,有的研究典故,有的猜测洛神是谁。
有人说洛神是伏羲氏的女儿,溺死于洛水,被封为洛神。
有人说洛神是古代的宓妃,是河伯的妻子。
还有人说——这篇赋原名叫《感鄄赋》,“鄄”和“甄”字形相似,写的其实是甄夫人。
这个说法一出来,立刻被人压了下去。
有人要曹植改名字。
曹植没有争辩。他把《感鄄赋》改成了《洛神赋》。
可改了一个字,改不了天下人的心。
那些读过这篇赋的人,都知道写的是谁。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甄宓。只能是甄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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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邺城,是在秋天。
大乔收到了甄宓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雀姐:我把发簪埋在了铜雀台下的第四棵槐树旁。你若来邺城,替我取回去。替我留着。甄妹绝笔。”
大乔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青萝,”她说,“备车,去邺城。”
“夫人,邺城那么远——”
“备车!”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开清竹小筑。她坐了七天的车,从江东到邺城,一路颠簸,一路风尘。
到了邺城,她没有进城。她去了铜雀台。
铜雀台很高,高到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台顶的铜雀在风中呜呜地叫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找到第四棵槐树,挖下去,挖了很深,挖到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支青铜发簪。
雀头的红宝石上,沾着干涸的泥土,像一滴褐色的泪。
大乔把发簪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雀姐。”
她仿佛听见甄宓在叫她。
可她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铜雀台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只巨手,按住了整个邺城。
“甄妹,”她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把发簪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两支——甄宓的那支,和她自己的那支。一模一样。雀头的红宝石并排在一起,像两颗刚刚落下的、还没有凝固的血滴。
她站在铜雀台下,风吹起她的白发。
她已经老了。
可她还活着。
她替甄宓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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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大乔回到了清竹小筑。
她把那支发簪放进妆奁的最底层。两支发簪并排躺着,雀鸟的红宝石在暗处微微闪光,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望着。
“雀姐。”她仿佛又听见那个声音。
“甄妹。”她在心里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江东,照着邺城,照着铜雀台,照着洛水。
洛水之上,有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走在水面上。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嘴角,有一丝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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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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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洛神赋》的诞生。历史上,曹植写《洛神赋》是否真的为了甄宓,已不可考。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不是因为史实,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美好的说法。
甄宓这一生,太苦了。被家族嫁出去、被袁熙冷落、被曹丕占有、被郭贵嫔排挤、被丈夫赐死、下葬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她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尊重,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情,甚至没有得到过一个体面的死法。
可曹植用一篇赋,给了她永恒的尊严与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从此以后,人们提起甄宓,想的不是被赐死的弃妇,不是曹家的战利品,而是洛水之上、不染尘埃的神。
那支发簪在这一章回到了大乔手中。两支发簪,一个在江东,一个在邺城,跨越千里,终于在同一块妆奁里并排躺在了一起。大乔替甄宓活着,带着她的那一份,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下一章,江东线收束。大乔的最后一夜。
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