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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贤德的代价 越是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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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

      消息传到邺城时,甄宓正在院子里教曹叡练字。曹叡已经十一岁了,一笔字写得比同龄人都好。甄宓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孝”字,写到最后一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魏王——魏王薨了!”

      甄宓的手没有抖,笔稳稳地落在纸上,把那个“孝”字的最后一笔写完了。

      “知道了。”她说。

      曹叡抬起头,看着母亲。“娘,祖父死了?”

      “嗯。”

      “那父亲是不是要当魏王了?”

      “是。”甄宓把毛笔放回笔架,看着儿子,“叡儿,从今天起,你要更懂事。你父亲会很忙,我们不要给他添乱。”

      曹叡点了点头。

      甄宓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邺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铜雀台上的铜雀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给曹操送葬。

      她摸了摸袖中的青铜发簪。

      “雀姐,”她在心里说,“又一个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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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也很匆忙。

      曹丕继承了魏王之位,同时开始着手准备一件更大的事——称帝。

      他太忙了,忙到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甄宓的院子他更没时间来,甚至连派人来问候一声都省了。郭贵嫔倒是来了一次,带来的不是问候,是卞夫人的口信。

      “夫人,”郭贵嫔站在门口,笑容得体,“太后说,王上要准备登基大典,后宫的事,让妾身多操持。夫人是正妻,本该由夫人出面,可夫人身子不好,太后说,夫人就安心养着吧。”

      甄宓正在给曹叡缝一件冬衣,闻言手里的针没有停。

      “好。替我谢过太后。”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贵嫔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甄宓会这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不满。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应对甄宓的质问、哭诉、争辩,可什么都没用上。

      “那……妾身告退了。”郭贵嫔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走后,甄宓放下针线,看着自己缝的衣服。

      “沉香,”她说,“你知道郭贵嫔刚才为什么来吗?”

      “来传太后的话。”

      “不只。”甄宓笑了一下,“她是来炫耀的。她想看我生气,想看我失态,想看我像个泼妇一样骂她。然后她就可以去跟曹丕说——你看,她配不上你。”

      “小姐怎么没生气?”

      “生气就输了。”甄宓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我嫁进曹家十五年,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不生气。”

      可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气的,还是忍的,她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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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康元年,十月,曹丕受禅称帝,国号魏,定都洛阳。

      曹叡被封为齐公,甄宓被封为皇后——不,没有。

      诏书下来的时候,甄宓正在邺城。她没有去洛阳。曹丕说,洛阳的宫殿还没修好,让她先在邺城住着。

      可郭贵嫔去了。

      郭贵嫔被封为贵嫔,随驾洛阳,住在皇帝寝宫的旁边。

      消息传到邺城时,甄宓正在院子里赏梅。冬天的梅花开了,白得像雪,香气清冽。

      “小姐,”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封了郭贵嫔,可您……”

      “我知道。”甄宓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我是甄氏,不是皇后。郭氏是贵嫔,也不是皇后。皇后是谁,还没定呢。”

      “那陛下会不会封您?”

      甄宓把梅花插进花瓶里,看了很久。

      “沉香,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死。是被人忘掉。”她坐下来,手指抚摸着梅花的花瓣,“曹丕去了洛阳,带着郭贵嫔,把我扔在邺城。他还没有废我,可他已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所有人忘掉我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拿出那支青铜发簪。

      “雀姐,”她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发簪没有回答。

      可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苦,苦得像黄连。

      “雀姐一定也会说:‘活着。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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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初二年,甄宓三十八岁。

      她在邺城已经住了两年。曹丕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偶尔有消息从洛阳传来——陛下又纳了新妃,陛下又打了胜仗,陛下又写了一首诗。

      有一首诗,传遍了天下。

      不是曹丕写的。是曹植写的。

      《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邺城的文人墨客都在传诵这篇赋,说写的是洛水之神,宓妃。可甄宓知道,那写的是她。

      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宓”字。

      曹植给这篇赋取名为《洛神赋》,原名叫《感鄄赋》——鄄城是他当年的封地,可那个“鄄”字,和她的“甄”字,在字形上如此相似。

      是巧合吗?

      她不觉得。

      她把那篇赋抄了一遍,抄在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指尖搅了搅,化成粉末。

      “沉香,”她说,“你说,一个人死了以后,是不是就变成了神?”

      “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我随便问问。”她笑了笑,“变成神也好。神不会老,不会丑,不会被丈夫抛弃,不会被锁在邺城里,日复一日地等。”

      那天晚上,她又写了一封信,塞进发簪。

      “雀姐:我等了两年了。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是永远。”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大乔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不等了,就不苦了。”

      甄宓把这六个字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把信纸塞回发簪,拧紧。

      “沉香,”她说,“你说,‘不等了’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不再等了,过自己的日子。”

      “可我的日子,不就是等吗?”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等了,我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

      黄初二年,五月。

      邺城来了一个使者。不是曹丕派来的,是郭贵嫔派来的。

      使者带来了一封信,信很短,语气客气而疏离:

      “甄夫人,陛下最近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宫。夫人若是闷了,可以写写信,打发时间。陛下说,好久没收到夫人的信了,想看看夫人的近况。”

      甄宓看完信,笑了。

      “沉香,你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吗?”

      “奴婢愚钝。”

      “郭贵嫔在试探我。她想看我给陛下写什么。如果我在信里抱怨,她就可以说我不贤;如果我在信里诉苦,她就可以说我矫情;如果我什么都不写,她就可以说我冷漠。”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甄宓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磨好墨。

      她提笔,写了一首诗。

      《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血在写。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纸上,把“悲”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她没有擦。

      她把信纸吹干,折好,放进信封。

      “送去洛阳。”她说,“交给陛下。”

      使者走了。

      甄宓站在门口,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沉香,”她说,“你知道那首诗里,最刺痛他的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不是怨他,是怨那些在他耳边说话的人。可我知道,那些话,是他想听的。他不想听我说了,他只想听别人说他想听的话。”

      她转身走回院子,在梅花树下坐下来。

      梅花已经落了。

      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像雪,又不像。

      “沉香,”她说,“你说,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

      “那人呢?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低下头,从袖中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拧开簪头。

      里面的信纸还在。

      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大乔写的那句话:“不等了,就不苦了。”

      她把信纸塞回去,拧紧,把发簪插在发髻上。

      “不等了。”她说,“不等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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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初二年,六月。

      洛阳来了诏书。

      不是封后的诏书。

      是赐死的诏书。

      使者宣读诏书的时候,甄宓跪在地上,听着,面无表情。

      “……甄氏不贤,有违妇德,赐死。”

      就这几个字。

      十五年的婚姻,就这几个字。

      甄宓抬起头,看着使者。“陛下还有什么话吗?”

      使者摇了摇头。“陛下只说,甄氏接旨后,自行了断。”

      甄宓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青铜发簪,拧开簪头,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那是大乔写给她的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甄妹,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沉香,”她说,“你出去吧。”

      “小姐——”

      “出去。”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哭着跑了出去。

      门关上了。

      甄宓一个人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支发簪。

      “雀姐,”她轻声说,“你说,人会变成神吗?”

      没有人回答。

      她端起那杯毒酒,看了一眼。

      酒很清,像水一样。可她知道,喝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停了一下。

      “曹丕,”她说,“你答应过不让任何人把我锁进铜雀台。你说到做到了。铜雀台没有锁住我,是你锁住了我。”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喝下了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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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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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甄宓命运的转折点。《塘上行》是她一生唯一的“反抗”——不是刀剑,不是争吵,是一首诗。诗里没有怨,只有悲;没有恨,只有等。可就是这首诗,要了她的命。

      曹丕容不下一个还在“念”他的女人。他需要的不是妻子的思念,是绝对的顺从——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悄无声息。

      “不等了,就不苦了。”大乔的信里这样写。可甄宓到死都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回心转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下一章,甄宓之死。披发覆面,以糠塞口。那支发簪,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谢谢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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