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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铜雀台下 高台锁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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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一年,铜雀台终于全部完工。
这座耗费了七年时光、无数民力的高台,像一只巨大的铜雀蹲伏在邺城西北角,俯瞰着整座城池。台顶的铜雀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叹息。
曹操站在铜雀台上,望着远处的山河,对身边的人说:“孤百年之后,这台上还是要热闹的。”
没有人敢接话。
甄宓站在女眷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那座铜雀。它比她想象的高,比她想象的冷。青铜的翅膀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巨鸟。
她摸了摸袖中的发簪。
发簪上也是一只雀。小小的,铜绿色的,红宝石的眼睛。
大雀和小雀。
她想,这世上所有的雀,大概都是关不住的。可人都想把它们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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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曹丕已经被立为世子,郭贵嫔更加得宠。甄宓的院子更加冷清,可她不在意。她有了新的寄托——那支发簪的秘密。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一个陌生的妇人来到她的院子。
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邺城常见的灰色布衣,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妇。可她进门时,甄宓注意到她的鞋——那是一双军靴,虽然外面套了布套,可走路的姿态骗不了人。
“夫人,”那妇人行了一礼,“有人托我给夫人捎件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甄宓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雀鸟传音,姐妹同心。江东故人。”
甄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妇人。“谁让你来的?”
“夫人不必多问。”那妇人说,“这封信,夫人看过便烧掉。往后每月十五,若夫人有信要传,可在后院角门放一盏红灯笼。自会有人来取。”
妇人走了。来无影,去无踪。
甄宓把那封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手指搅了搅,化成了粉末。
“沉香,”她说,“从今天起,每月十五,后院角门挂一盏红灯笼。”
“小姐,这——”
“不要问。”她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那一夜,她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雀姐安好。邺城一切如常。曹公西征,世子留守。铜雀台已建成,高十丈,铜雀振翅,日夜悲鸣。弟妇甄宓拜上。”
她把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了发簪的空心处。
那支青铜发簪,簪身是空心的。
这个秘密,是那个妇人告诉她的。小小的一支发簪,里面能藏下一张薄纸。拧开簪头,塞进去,拧紧,谁也看不出来。
她不知道江东的那个“雀姐”是谁。
可她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被困在高墙之内,心却飞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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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月起,每月十五,甄宓都会在后院角门挂一盏红灯笼。
有时是她自己挂,有时是我替她挂。
风里雨里,从不落下。
她会写一封信,短短几行,塞进发簪。然后有人来取走发簪,半个月后,发簪会原样送回,簪子里塞着回信。
回信的字迹娟秀,语气温柔,像春水一样。
“甄妹:今日孙绍学会写‘忠’字了,只是最后一笔总是歪。我想起他父亲当年写‘策’字,最后一笔也总是歪。父子相承,连字歪的地方都一样。”
“甄妹:院里的桃花开了,是从隔壁伸过来的。只有几朵,可看着像是从皖城飘来的。当年皖城的桃花,比这个好。”
“甄妹:婉儿今天又和她儿子吵架了。那小子偷了她的剑去砍竹子,被她罚站了一个时辰。她罚完就笑了,说这孩子像她。”
“甄妹:我想你了。虽然没见过你,可我觉得,你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
甄宓每封信都看很多遍,看完了烧掉,然后把灰烬搅碎。
她从回信里知道了“雀姐”的生活——她住在一个叫“清竹小筑”的地方,有一个儿子叫孙绍,有一个妹妹叫婉儿,她的丈夫是个英雄,但死得很早。
她再也没有提过孙策的名字。
可甄宓从那句“他父亲当年写‘策’字”里猜到了。
雀姐是大乔。
江东乔公的长女,嫁给了“小霸王”孙策,不到一年就守了寡。她被软禁在孙权安排的别院里,和她妹妹小乔相依为命。
甄宓握着信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这世上,原来有人和她一样。
被锁着,可还活着。活着,可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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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邺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曹丕在夺嫡之争中彻底胜出,被立为魏王太子。曹操的偏爱终究没能战胜嫡长子继承制,曹植失宠,曹彰中立,曹丕成了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消息传遍邺城的那天,曹丕来到了甄宓的院子。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甄宓,”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赢了。”
甄宓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恭喜太子。”
曹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可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问我怎么赢的?”
“太子赢了就好。怎么赢的,不重要。”
曹丕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甄宓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有喝,把茶杯拿在手里转了转。
“甄宓,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你。”
甄宓的手指微微一顿。
“想起我?”
“想起你被父亲吓住的那一天。”曹丕说,“那天你要是说错一个字,你就死了。可你没死,你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曹丕,你也得活下来。”
甄宓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我现在活下来了,”曹丕放下茶杯,“我却发现,我和你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隔了什么?”
“隔了父母、兄弟、大臣、天下。”曹丕站起来,“隔了郭氏,隔了那些你不想听、我也不想说的破事。”
甄宓垂下眼睛。
“太子,妾身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曹丕走到门口,停下来,“可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他走了。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杯没有喝的茶,看了很久。
“沉香,”她说,“他问‘我心里还有没有他’。”
“小姐怎么想?”
甄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没有开花。
“沉香,”她说,“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很多年。可如果那个男人一直不回头看她,她也会累的。”
“小姐累了吗?”
甄宓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拿出那支青铜发簪,拧开簪头,里面塞着上次的回信——大乔写的。
“甄妹:我年轻的时候,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等他回来。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是等不回来的。等不回来,就不等了。不等了,不代表不爱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那个人放在心里,然后继续活着。”
甄宓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等了,不代表不爱了。”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纸塞回去,拧紧发簪,插在发髻上。
“沉香,”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十九,小姐。”
“腊月十九。”她点了点头,“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可她觉得,月亮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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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除夕,邺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甄宓带着曹叡在东厢房守岁。曹丕在前厅宴请群臣,喝得烂醉,被人抬回了书房。
郭贵嫔派人来传话:“夫人,太子今晚歇在书房,不来了。”
甄宓点了点头。“知道了。”
曹叡已经八岁了,懂了很多事。他看着母亲,小声说:“娘,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甄宓摸了摸儿子的头。“叡儿,不要这样想。你父亲很忙,忙的是国家大事。我们不要打扰他。”
“可三叔写信回来说,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甄宓的手停了一下。
“你三叔给你写信了?”
“嗯。三叔说他很想念邺城,想念铜雀台,想念……”曹叡顿了顿,“想念娘做的桂花糕。”
甄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叡儿,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甄宓想了想,“因为你父亲会不高兴。”
曹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甄宓一个人坐在窗前,守着岁火。
她没有守岁。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舞。
“沉香,”她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不在?”
“小姐当然在。”
“是啊。”她笑了一下,“我还在。”
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字——“雀”。
雪落在窗玻璃上,把那个字融化了,变成一道水痕,慢慢地流下去。
像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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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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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承上启下的一章。发簪的秘密终于揭晓——它不仅是乔夫人的遗物,更是大乔和甄宓之间秘密通信的信物。两个从未见面的女子,通过一支小小的发簪,在乱世中建立了隐秘的联系。
“不等了,不代表不爱了。”这句话是大乔写给甄宓的,也是写给她自己的。孙策走了,周瑜走了,曹丕的心也走了。可她们还活着,还在等——等的不是某个人,是有一天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这一章也埋下了曹丕与甄宓关系裂痕加深的伏笔。曹丕问她“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可他自己知道答案——这些年,是他先把她推开的。
下一章,曹丕称帝,甄宓被留在邺城。那支发簪还会继续传递密信,可命运的转折已经悄然逼近。
感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