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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曹植的凝视 洛水之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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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铜雀台落成。

      那一年,曹操五十五岁,曹丕二十三岁,曹植二十岁,甄宓二十六岁。

      铜雀台建在邺城西北角,高十丈,上面建有殿阁楼台百余间,远远望去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宫阙。台顶有一座铜雀,振翅欲飞,据说风大的时候,铜雀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落成大典那天,曹操大宴宾客,邺城所有的文武官员、名门望族都来了。

      甄宓坐在女眷席的最前面。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头发梳成高髻,插着母亲留下的玉簪和曹丕赏赐的金步摇。青铜发簪她没有戴——收在袖子里,贴身放着。

      她已经习惯了那支发簪的存在。出门带着,睡觉放在枕边,像护身符,又像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宴席上,曹操兴致很高,亲自击筑,命人赋诗。

      “植儿,”曹操点了曹植的名,“你来。”

      曹植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台中。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满座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被誉为“才高八斗”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月光,看了一眼铜雀,看了一眼满座的宾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甄宓身上。

      只是一瞬。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可甄宓注意到了。

      她坐在席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目光太过纯粹——没有占有,没有打量,没有盘算,干干净净的,像洛水本身。

      曹植收回目光,举杯吟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他的声音清朗,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曹操更是抚掌大笑。

      可甄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那个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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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散后,甄宓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沉香,”她问我,“你觉得曹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听说很有才华,长得也好看,脾气比他哥哥温和。”

      “温和。”她重复了这个词,点了点头,“确实温和。”

      她从袖中摸出那支青铜发簪,在灯下摩挲着簪头的雀鸟。

      “沉香,你知道温和的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温和的人,不会伤害你,可你会因为他温和,就不设防。”她顿了顿,“然后你会在不知不觉中,陷进去。”

      我没有说话。

      她把发簪放回袖中,吹灭了灯。

      “睡吧。”她说。

      可她没有睡。我听见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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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五年,曹植被封为平原侯。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自己的属官,有了在朝堂上说话的资格。曹操对他的宠爱越来越明显,甚至几次在公开场合说“植儿最像我”。

      朝中开始有传言——曹操要废长立幼,立曹植为世子。

      甄宓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教曹叡写字。

      曹叡已经五岁了,聪明伶俐,一笔字写得有模有样。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娘,他们说的‘世子’是什么?”

      “是继承人的意思。”甄宓说。

      “那是大伯父当,还是三叔父当?”

      甄宓的手指顿了一下。

      “叡儿,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她的声音很轻,可很严肃,“你大伯父和你三叔父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可大伯父是我父亲。”曹叡说,“三叔父是父亲的弟弟。”

      甄宓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曹丕是她丈夫,曹植是他丈夫的弟弟。她在这个家的身份很明确——她是曹丕的妻子,是曹叡的母亲,是曹家的长媳。

      仅此而已。

      不能再多。

      可那天下午,曹植来她的院子了。

      “嫂嫂,”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我写了几首诗,想请嫂嫂指点。”

      甄宓请他进来,让丫鬟上茶。曹植坐在她对面,把竹简递过来。她接过去展开,是一首《公宴诗》。

      “公子好才情。”她看完,递还给他。

      “嫂嫂觉得哪里不好?”曹植问。

      “妾身不敢指点公子。妾身只是略通文墨,怎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嫂嫂过谦了。”曹植说,“我听说嫂嫂读过《春秋》《诗经》,还写过文章。”

      甄宓看了他一眼。

      她读过很多书,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她从来没有刻意炫耀过,也不觉得这是值得炫耀的事。可曹植知道。

      “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她说,语气淡淡的。

      曹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只是……偶然听丫鬟说的。”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从丫鬟嘴里听到的。区别在于,他是在逛花园的时候“偶然”路过丫鬟们的闲聊,还是专门打听的。

      甄宓没有追问。

      她知道答案,可她不需要他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

      曹植走后,甄宓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支青铜发簪。

      “沉香,”她说,“你说,曹二公子是真心来请教诗的,还是有别的意思?”

      “奴婢不敢乱猜。”

      “我也猜不透。”她把发簪插回发间,“可我知道,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我演,曹丕演,卞夫人演,曹二公子也演。只是他演得还不够好,偶尔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他的眼睛。”甄宓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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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六年,曹植被封为临菑侯,离开邺城就国。

      走的那天,甄宓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队伍渐渐远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了那里。曹丕不知道,卞夫人不知道,曹叡也不知道。只有我跟着她,站在城墙上,吹了一下午的风。

      “沉香,”她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公子是陛下的儿子,当然会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她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声音很轻,“我是说,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看我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青铜发簪。

      雀头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沉香,”她说,“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像这支发簪?看着很美,可一不小心,就会扎出血。”

      那天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尽,久到星星出来。

      最后她转身走下城墙,再也没有提过曹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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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七年,曹丕纳了郭贵嫔。

      郭贵嫔姓郭,名字不详,比甄宓小几岁,长得妖娆妩媚,嘴甜会说,很得曹丕的欢心。

      甄宓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卞夫人的寿宴上。

      郭贵嫔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深衣,发髻上簪满了金玉,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她坐在曹丕身边,笑语盈盈,时不时给曹丕夹菜、倒酒,做出亲密的样子。

      甄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嫂嫂,”旁边的弟媳小声问她,“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甄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府里,迟早会有新人。”

      “可你是正妻——”

      “正妻又如何?”甄宓放下茶杯,“正妻是正妻,新宠是新宠。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把那支青铜发簪攥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子,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沉香,”她终于开口,“你说,他纳郭贵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公子……大概是想过的。”

      “大概。”她笑了一下,“大概是‘大概想过,然后抛在脑后’。”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二十六岁的脸,依然精致,依然美丽,眼角还没有皱纹,皮肤依然白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沉香,”她说,“你知道一个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老吗?”

      “长皱纹的时候?”

      “不是。”她摇了摇头,“是从男人不再看她的时候开始老的。”

      她从袖中拿出那支青铜发簪,举到月光下。

      发簪上的雀鸟在月光中像要振翅飞起。

      “雀,”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唱着送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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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八年,曹操称魏公,加九锡。

      曹丕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他被立为世子,成为曹操的合法继承人。郭贵嫔更加得宠,甄宓的院子更加冷清。

      可甄宓不争不抢。

      她照常给卞夫人请安,照常教导曹叡读书,照常打理自己的院子。她不去找曹丕,不写信,不托人传话,不哭不闹不上吊。

      卞夫人有一次忍不住问她:“宓儿,丕儿那么多天没去看你了,你不怨他?”

      甄宓笑了笑:“母亲,夫君忙的是国家大事,妾身不敢打扰。”

      卞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男人需要的不是一个懂事的妻子,是一个会撒娇的女人。”

      甄宓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会撒娇。她知道怎么撒娇,怎么讨男人欢心,怎么在恰当的时机露出一句恰当的话。她在袁府四年,在曹府八年,她什么都学会了。

      可她不做了。

      因为她累了。

      演了十二年,太累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把曹叡养大,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然后自己找个地方,种种花,看看书,弹弹琴,过几天不用演戏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乱世不给她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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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九年,曹操率军西征马超,曹丕留守邺城。

      邺城的事务很多,曹丕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时间去后院。甄宓的院子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无人问津。

      有一天,曹叡从学馆回来,跑到甄宓的院子里。

      “娘,今天先生教了我们一首诗,是从前的曹二公子写的。”

      甄宓正在做针线,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什么诗?”

      “先生说叫《洛神赋》。讲的是一个仙子的故事。可先生说,那首诗其实是写一个人的。”

      “写谁?”

      “先生没说。”曹叡歪着头想了想,“可先生说,那个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甄宓手里的针刺进了手指。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红得刺眼。

      “娘!你扎到手了!”曹叡赶紧拿帕子来擦。

      “没事。”甄宓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血止住了。

      “娘,你说那个最好看的女子是谁啊?是娘吗?”

      甄宓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下。

      “娘老了,不好看了。”

      “娘才不老!娘最好看!”

      甄宓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支青铜发簪,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房间,发现她的枕巾湿了一片。

      她没有哭出声。

      可她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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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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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曹植与甄宓之间那种从未说破、却刻骨铭心的凝视。

      历史上,曹植写《洛神赋》的时间有争议,多数学者认为是在黄初年间(曹丕称帝后),甄宓被赐死后。但在小说中,我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象提前了——不是写实,是情感上的呼应。

      曹植看甄宓的目光,和曹丕完全不同。曹丕是占有,是征服;曹植是仰望,是倾慕。可无论是占有还是倾慕,甄宓都不是那个能选择的人。她被曹丕夺走,被郭贵嫔排挤,被命运推来搡去。曹植的凝视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属于任何人,连自己都不属于。

      这一章里,那支发簪出现了三次。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甄宓从盛宠到冷落,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从被人争夺到被人遗忘。

      下一章,发簪的线索会正式和二乔产生联系。千里之外的大乔,会不会感觉到冥冥中有人在和她看着同一个月亮?

      感谢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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