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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青萍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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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天。
周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打架。
至少在来A市之后没想过。她以为那些本事都留在村子里了,留在那条黄土飞扬的村道上,留在六岁那年夏天——她把小恶霸按在草丛里,揪着他头发问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小恶霸哭得满脸鼻涕,说不敢了不敢了。
后来她真的再没见过他。听说他爸调走了,全家跟着搬去了县城。
那是她最后一次打架。之后她跟着叔叔进了城,把那些尘土飞扬的日子叠好,压在老家的抽屉里。她以为用不上了。
她错了。
初二那年秋天,A市一中附属中学。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周还找到自己的名字——二班,同桌叫刘洋。后来她知道了,刘洋就是那个比她高半头、比她宽一倍的胖子。
开学第一天,刘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桌子腿“嘎吱”叫了一声。他上下打量了周还一眼,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校服滑到磨出毛边的书包带子。
“你就是周还?”
“嗯。”
“乡下来的?”
周还没说话。
刘洋笑了,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肘:“问你话呢,哑巴啊?”
“是。”周还说。
“是什么?”
“乡下来的。”
刘洋又笑了,扭头跟后排的男生说:“听见没?乡下来的!怪不得一股土味!”
周还低下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课本是旧的,封面用挂历纸包着。她用指腹把卷边压平,一下,又一下。
她没说话。不是不敢,是懒得。
叔叔说过,城里人和村里人不一样。城里人喜欢比,比不过就生气,生气了就骂人,骂不过就动手。叔叔说:“岁岁,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周还记着了。所以她忍着。忍过刘洋把她的铅笔盒推到地上,忍过他在她课本上画乌龟,忍过他在她背后学她走路。
乖孩子不打人。
那天是周三。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放学,太阳已经挂到教学楼楼顶了。周还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走大路,拐进学校后面那条小路。
她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很急。
“哎!乡下来的!”
周还没回头,加快脚步。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周还往旁边一闪,那只手拍了个空。她侧过身,看见刘洋站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躲什么?”刘洋喘着粗气。
小路尽头又走过来两个男生,勾肩搭背的,看见这边的情况吹了声口哨。
“洋哥,干啥呢?”
“跟乡下来的说话呢。”刘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她话她不理我。”
一个高瘦的男生靠在围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含含糊糊地说:“人家不理你,你就别追了呗。”
“就是,”另一个接话,“你不会连个女生都打不过吧?”
刘洋的脸从红变紫。他一把抓住周还的书包带子,使劲往后一拽。周还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课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让你走!”刘洋吼了一声。
周还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课本。那本被画了乌龟的数学课本封面朝上,乌龟旁边多了一行字——“周还大笨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弯腰去捡。
刘洋又伸手来拽她。这次是拽她头发。
周还的头皮一紧,整个人被拉得往后仰。她本能地抓住那只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刘洋“嗷”地叫了一声,松了手。
“你还敢动手?!”刘洋捂着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周还没说话。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塞回书包里。动作很慢,很稳。
刘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变了味,不是嘲弄,是恶狠狠的。
“你叔叔是不是也在工地上搬砖啊?一家子都是农民工。你爸是不是也是搬砖的?你妈呢?扫大街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不对,你好像没爸没妈吧?我听说了,你爸淹死了,你妈也死了。你叔叔就是个臭农民工——”
话没说完。
周还转过身,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刘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拳头就砸在他鼻梁上。
他听见自己的鼻骨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是热乎乎的液体从鼻孔里淌出来。
“我操——”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周还站在他面前,瘦瘦小小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的呼吸有点急,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说我可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说我叔叔。”
刘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又惊又怒,嘴里骂骂咧咧地冲上去,伸手要去抓周还的衣领。周还侧身一闪,脚下一绊,刘洋整个人扑了个空,脸朝下摔在地上。
周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就在这时,围墙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
四个人同时抬头。
围墙顶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搭在墙头,另一条腿悬在外面。校服敞着怀,里面是件黑色T恤。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小朋友之间打架可不好。”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周还看了他一眼,没理。她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抬起脚,在刘洋屁股上踹了一下。刘洋被踹得往前趴了一下,下巴磕在地上,又是一声惨叫。
“呜……你帮我啊!”刘洋抬头看墙上的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墙上的人没动。他歪着头看了看周还,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刘洋,嘴角勾了一下。
“帮你?我又不认识你。”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脸往巷子口跑。那两个男生也跟着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喂。”墙上的人又叫她。
周还没回头。
“你就不怕他去告状?”
“随便。”
“老师可是会叫家长的。”
“那就叫。”
那人笑了一声,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动作很轻。他比周还高了快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周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他。走近了才看清——眉毛很浓,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左耳上戴着个银色耳钉,很小,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走不走?”他说,“我带你走,他们找不到你。”
周还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不用。”她说。
“不用?”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行,有骨气。”
周还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怎么不走正门?”
他歪了下头,朝围墙那边扬了扬下巴:“那边近。”
周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围墙上只剩一截枯藤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脑子有病吧。”
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声笑,然后是翻墙的声音。
周还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围墙上已经空了。远处公交站台那边,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正往车上走,手插在兜里,步子散漫得像在遛弯。
她收回目光,嘀咕了一句:“有病。”
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把周还和刘洋叫进了办公室。刘洋的鼻梁上贴着创可贴,嘴唇也肿了。周还站在办公桌另一边,背挺得很直。
班主任问谁先动的手,周还说“我先动的”。班主任叹了口气,拿起电话给双方家长打了电话。
周建国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他一进门就连声说“对不起”,腰弯得很低。刘洋的妈妈也来了,烫着卷发,拎着名牌包,一进门就尖着嗓子说:“我家孩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学校管不管?”
最后两个孩子互相道了歉。刘洋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还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清楚,眼睛看着刘洋,看得他又缩了一下脖子。
出了办公室,周建国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子调短了一点。
“岁岁,怎么了?”
周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
“他骂你。”她说,“他说你是臭农民工。”
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没关系,”周还的声音闷闷的,“可是他不能说你。”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周建国站起来,把书包给她背上。带子调短了,书包刚好卡在她腰上面一点。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那条小路往家走。夕阳又挂在天边了,比昨天还红,把整条路染成一条橘红色的河。
远处有一座大楼,快封顶了,塔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周建国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岁岁。”他说。
“嗯?”
“今天夕阳真好看。”
周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觉得叔叔比那栋楼还好看。他站在夕阳里,工服上的泥点子被照成金色,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的。他弯着腰,驼着背,手上全是疤,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在拼命开花的树。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橘红色的路上拖出两条黑线。两条线挨在一起,不远不近。
周还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个翻墙的少年。
琥珀色的眼睛,银色耳钉,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一只猫。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