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止于巷口 ...
-
2016年,夏天。
A市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上气。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吵得人心烦意乱。
周还觉得自己可能是A市最倒霉的初中毕业生。
中考完的暑假,别人在吹空调吃西瓜,她在医院陪床——叔叔的脚被工地的钢管砸了。骨头没断,但肿得像馒头,医生非让住院观察。
她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去医院送饭。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中午蒸米饭炒菜,晚上炖汤。保温桶是叔叔以前买的,军绿色的,桶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盖子有点变形,每次拧都要用很大力气,拧得她手心发红。
叔叔吃得嘴角流油,靠在床头说:“我闺女这手艺,以后开餐馆肯定火。”
“你少拍马屁。”周还把碗收走,“医生说你这周不能出院。”
“我脚好了!”叔叔把脚伸下床,踩在地板上,龇牙咧嘴地站了三秒钟,又缩回去了。
周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保温桶盖子拧上。盖子又卡住了,她使劲按了两下才扣好。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少年。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穿着蓝白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磨得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还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时间——上午十点,周三,学校还在上课。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出现在医院走廊里,要么是逃课,要么是家里出了事。
她没多想,拎着书包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少年会在几天后,从塔吊下面拽她一把。
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第一次,是在一个月前的学校围墙边。
那天她刚打完架。
小胖骂她叔叔是臭农民工,她没忍住,一拳砸在他鼻梁上。两个人从巷子口打到花坛边,小胖被她按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她正想起身,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喂。”
她抬头。
围墙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搭在墙头,另一条腿悬在外面,校服敞着怀,里面是件黑色T恤。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小朋友之间打架可不好。”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周还看了他一眼,没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踹了小胖的屁股一脚。小胖被吓哭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墙上的人歪着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
“你不跑?”他问。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跑?”
他笑了一声,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个猫科动物。他比周还高了快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走近了才看清——眉毛很浓,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左耳上戴着个银色耳钉,很小,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周还没回答。
他挑了挑眉,也没追问,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挺能打。”他说,“下次别一个人。”
然后他翻过围墙,消失了。
周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看了几秒,然后嘀咕了一句:“有病。”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只知道这个人脑子好像不太好——有正门不走,非要翻墙。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会从塔吊下面拽她一把。
那天下午,她从医院出来,拐进旁边的巷子想抄近路去公交站。
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有积水,是昨天那场暴雨留下的。她踮着脚尖绕过去,鞋底还是踩进了水坑,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来。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嗞——嘎——”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抬头往上看。
巷子上方是工地的塔吊。吊臂正在转,吊着一捆钢筋。那捆钢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喝醉了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吊臂还在转。
她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砖墙冰凉,粗糙的水泥面隔着薄薄的T恤磨着她的皮肤。
钢筋转到她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按下那个按钮。
然后她听见一声喊——
“闪开!”
有人从身后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旁边甩出去。她摔在一堆沙袋上,后背撞上去的瞬间,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保温桶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盖子崩开了,绿豆汤淌了一地。
那捆钢筋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水泥地裂了一条缝,碎石子崩出去老远,有几颗崩到她脸上,打得生疼。
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嗽。
“你他妈——”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
她抬起头。
是一个少年。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肩膀很宽,脖子很直。他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她骨头生疼。
“你瞎啊?”他喘着粗气说,“那么大个塔吊你看不见?”
周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的耳朵在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翻墙的那个。
耳钉那个。
“你脑子有病吧”那个。
“喂!”他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没死就说句话!”
“没、没死。”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捡起保温桶,拍了拍灰,塞进她怀里。
“下次看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别死在我面前。”
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绿豆汤洒了,回去重做。”
然后他拐进工地的大门,消失了。
周还站在原地,愣了整整十秒钟。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保温桶——桶身凹了一块,盖子歪着。绿豆汤洒得一滴不剩。
她又抬头看了看工地的大门。铁门半掩着,门缝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钢筋碰撞的叮当声。
里面有人在喊:“小顾!把那边那捆搬过来!”
然后是他的声音,短促地应了一声:“来了!”
小顾。
原来他叫小顾。
她把这称呼在嘴里念了一遍,又想起围墙边那句“你挺能打”。
两次了。每次她出糗的时候,他都在。
她摇了摇头,把保温桶的盖子使劲按上去,按了好几次才卡住。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工地的大门还是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她看着那道门缝,站了两秒钟。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回到家,她又熬了一锅绿豆汤。
这次多放了半勺糖。叔叔喝的时候说“今天的比昨天的甜”,她没告诉他保温桶被摔凹了一块,也没告诉他有个少年从塔吊下面拽了她一把。
她端着碗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夏天的天黑得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对面的楼染成金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吊臂的影子在天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她想起围墙边他坐在墙头上的样子。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说“你挺能打”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想起巷子里他攥住她胳膊的样子。手指像铁钳,力道大得像要把她胳膊卸下来。他说“别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眉头是皱着的。
两次。
他帮了她两次。
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工地上的人叫他“小顾”。
小顾。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她感觉到的不是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沉沉的,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
她把这感觉归结于中暑。
一定是中暑。
那天晚上,周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巷子里,头顶的塔吊在转。钢筋从头顶掉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整个天空。
她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攥住她的胳膊。
她醒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斑。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绿豆汤的味道——下午熬汤的时候沾上的,甜丝丝的,混着洗衣粉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围墙上的少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墙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问她“你叫什么”。
她当时没告诉他。
现在她想告诉他了。
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妈妈用的不一样,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但她记住了那只手。攥在她胳膊上的力道,还有掌心的温度。
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