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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穿过暮色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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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29日。
A市火车站。
九岁的周还第一次看见A市的夜晚,觉得它像谁打翻了一罐星星。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晃晃悠悠地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慢下来,慢到像老人散步时的步子,最后“吱——”一声,停稳了。
车厢里的灯亮得刺眼,照着过道上横七竖八的行李和抱着包袱打瞌睡的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酸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刚下过雨的泥土腥气。周还的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岁岁,到了。”叔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还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书包带子卡在座位缝隙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叔叔弯腰帮她扯出来,顺手把搭在她腿上的外套收走——那是上车时他给她盖的,怕她冷。
“跟着我,别走丢了。”
叔叔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沾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紧紧攥着周还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一截被角。
周还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群往车门挪。前面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后面有个男人扛着蛇皮袋,袋子擦着她的书包过去,带起一股呛人的灰。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靠窗的座位上,李叔叔坐过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下桌板上一个圆形的烫痕——是烟头烫的。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位子上不停地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手机盖摔得“啪啪”响。
周还想起他走的时候,背影被站台上的灯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像河面上的影子。
她那时候还不懂,一个人走进人海里,原来可以消失得那么快。
两个多小时前,天还没黑透。周还是被一阵闷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对面的李叔叔把手机摔在桌上——那是一款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她记得,因为李叔叔每次拿出来都要用袖子擦一擦屏幕,宝贝得很。
“操!”李挚云低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发抖。
他旁边的桌板上摊着几张纸,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周还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红色的印章,像血一样扎眼。
周建国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别急,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李挚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扭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一张皱着眉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五十万……我上哪弄五十万去?”
周还的呼吸顿了一下。
五十万。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她只知道李叔叔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比她还小一岁。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李挚云那边推了推。
李挚云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那畜生拿我身份证去贷的款,我他妈都不知道……”他声音发哽,说不下去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周还坐在靠窗的位置,缩着肩膀,假装还在睡觉。她的眼皮在抖,但她不敢睁开。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乱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等她再醒过来,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车厢里的灯全亮了,照得人脸上发黄。她揉揉眼睛,发现对面的座位空了。李叔叔的包不见了,那几张纸也不见了。桌板上只有一个圆形的烫痕,和一小撮烟灰。
“叔叔?”她小声叫。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醒了?”
“李叔叔呢?”
“走了。”周建国说,“在C市下的车。”
“他还会回来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知道。”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火车慢下来,慢到能看清站台上每一个人的脸。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哭。周还被叔叔拉着往车门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
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绿色的车厢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走了。”叔叔拽了拽她。
她转过头,跟着他往出口走。
出站口外面是一片很大的广场,地上铺着地砖,被踩得油亮油亮的。广场边上有一排路灯,灯杆很高,灯泡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还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老家的天也有星星,但没有这么亮。
“岁岁,看什么呢?”叔叔问。
“看星星。”
叔叔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城里的星星哪有村里的好看。”
“可是很亮啊。”
“那是灯。”叔叔说,“路灯,霓虹灯,广告牌上的灯。不是星星。”
周还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天上的确实有星星,但更多的是灯。那些灯挂在楼顶上,镶在招牌上,排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走吧,回家。”叔叔拉着她往公交站走。
周还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
出租屋在城乡结合部,从火车站坐公交要五十分钟。
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脸都关着,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面盖着棉被。
叔叔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三四把,他试了两把才打开。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
“到了。”叔叔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回头看她。
屋子很小,大概三十平米,隔成两间。外面的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扣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里面的房间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床,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
“你的房间。”叔叔指了指里面,“上个月我来租的时候,特意给你买的。小姑娘嘛,喜欢粉的。”
周还走进去,摸了摸床单。是新的,还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旁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毛巾,也是粉色的。
她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粉色的床单上,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喜欢吗?”叔叔站在门口问。
“喜欢。”她说。
叔叔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编织袋放下来,走到厨房去开灯。厨房在厅的另一头,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龙头,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反扣着。
“水管有点问题,我明天找房东修。”叔叔拧了拧水龙头,管子发出“嗡嗡”的声响,水流很小,细细的一股。
周还“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书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两本课本,一个铅笔盒,还有用旧手帕包着的一把红木梳子。她把梳子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妈妈说过,梳子放在枕头下面,能梦到她。
“岁岁,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饿。”周还摇摇头,顿了顿,又说,“叔叔,李叔叔的事……”
“不是说别管了吗?”叔叔的声音忽然有点硬,但马上又软下来,“岁岁,有些事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可是我想帮忙。”
“你好好读书就是帮忙。”叔叔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岁岁,叔叔没什么本事,但供你读书还是供得起的。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就行了。”
周还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洗脸的地方在院子里。周还端着红色塑料盆,盆里装着半盆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磨得光滑,边上长着一层青苔。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擦脸。水有点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回来,路过叔叔的房间时,她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对着灯看。照片很小,边角发黄。
“叔叔。”她叫了一声。
周建国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枕头下面:“怎么了?”
“没什么。晚安。”
“晚安。”
周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爬上床。床板有点硬,但床单很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
远处传来工地打桩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把红木梳子攥在手心里。
窗外,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把半边天映成彩色。
这座城市不睡觉,周还想。它亮着所有的灯,发出所有的声音,好像怕黑似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