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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育课   盛景的 ...

  •   盛景的体育课总是排在下午三点,那是阳光最肆无忌惮的时刻。
      室内体育馆挑高惊人,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午后的光线切割成倾斜的金色柱体,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光尘,混杂着体育馆特有的、木质地板蜡与少年汗水蒸腾后的温热气息。更衣室里,一群少年正窸窸窣窣地换着统一的深灰色运动裤与白色短袖Polo衫,左胸处那枚小小的烫金家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恒解开制服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被隔间外传来的惊呼掩盖。
      “我靠曜哥,你这锁骨怎么回事?”纪言亭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瞬间拔高。
      “什么怎么回事。”迟曜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脱下制服时的沙哑与漫不经心。
      “这印子!红成这样,昨晚又去哪儿野了?”
      “纪言亭,”幸逸平淡却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闭嘴。”
      谢恒套上Polo衫,柔软的布料贴合皮肤,带起一阵微凉。他推开门走出去,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迟曜——那人正背对着这边,下意识地拉下运动服下摆,试图遮住劲瘦的腰线。
      迟曜转过身,Polo衫领口微敞,露出的那截锁骨上确实有一道很淡的红痕。不像是磕碰,更像是被某种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过,又或者是……某种暧昧的啮咬。
      谢恒的睫毛颤了颤,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人都齐了?”体育老师是个肌肉结实的中年男人,拍掌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今天分组做基础体能测试,两人一组,互相记录。自由组合,动作快点。”
      人群开始流动。谢恒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迟曜身上。他被几个男生围在中央,侧脸在顶灯的强光下白得晃眼,脑后的狼尾发梢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在颈后扫出一道不羁的弧线。
      “谢恒。”
      谢恒回过头,是同班的徐子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格外清秀。“要一组吗?”徐子航温声问。
      谢恒刚要点头,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那触感带着灼热的体温。
      “不好意思,”迟曜的声音贴得极近,气息几乎扫过谢恒的耳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人我先预定了。”
      不知何时,他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谢恒身侧,手臂若有若无地擦过谢恒的臂膀。谢恒鼻尖瞬间被一股气息笼罩——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高级沐浴露残留的雪松与苦橘混合的味道,清冽、清爽,却像一根羽毛,让谢恒的呼吸滞了半拍。
      徐子航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笑着走开了。
      “走吧,”迟曜朝测试区扬了扬下巴,下颌线的弧度锋利又漂亮,“先测哪个?”
      “你决定。”谢恒说,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藏在喉管里。
      “那就引体向上。”迟曜率先走向单杠区,步伐松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单杠前人不多。迟曜随意将Polo衫的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且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握住单杠时,谢恒看见他腕骨突出的弧度,和那几枚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的银镯。
      “计数。”迟曜言简意赅,随即身体轻盈地拉起。
      他的动作标准而充满爆发力,背部肌肉在白色布料下绷出清晰的蝴蝶骨轮廓。每一次引体,狼尾的发梢都会在空中划出轻微的弧线,带起一阵微风。周围渐渐有人停下动作侧目——迟曜做任何事,似乎都自带聚光灯效应。
      谢恒站在一旁,视线却无法从迟曜的后颈移开。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发尾扫得微微泛红,晶莹的汗珠沿着脊椎的凹陷缓慢滑落,没入衣领深处。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像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试图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
      “多少个了?”迟曜在单杠上方问,声音因为发力而变得有些低哑磁性。
      谢恒猛地回神,喉结滚动:“……十二。”
      迟曜又做了三个,才松手落地,轻盈得像只收敛了利爪的猫。他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转身看向谢恒,眼尾微挑:“该你了。”
      谢恒点点头,走上前握住单杠。金属杆还残留着迟曜手掌的余温,烫得惊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他的体能其实极好,但此刻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迟曜的视线像一束聚光灯,又像某种实质性的触碰,落在他身上。
      做到第十五个时,谢恒听见迟曜轻轻“啧”了一声。
      “腰别绷那么紧,”迟曜的声音突然贴近,热气扑在谢恒耳畔,“借力点不对。”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搭上谢恒的后腰。
      谢恒浑身一僵,手臂脱力,差点从单杠上栽下来。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Polo衫布料,掌心温度灼热得吓人,在他腰椎下方轻轻按压了一下。“这里,”迟曜的声音混着呼吸震在谢恒的耳膜上,“发力点在这儿。你太依赖手臂了。”
      谢恒的喉咙瞬间发干。他重新握紧单杠,按照迟曜说的调整姿势。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整整两秒才移开,但残留的触感像烙铁一样,隔着布料烧灼着他的神经。
      他勉强又做了五个,落地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还行,”迟曜评价道,随手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就是太紧张。”
      谢恒接过水,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迟曜的手指,像被电流击中般缩了一下。他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那股从内而外的燥热。
      接下来的测试——仰卧起坐、立定跳远、五十米跑——谢恒都处在一种半恍惚的状态。迟曜的存在像一种高频干扰信号,让他所有的感官系统都在失灵与过载之间摇摆。每次测试,迟曜都会在旁边,有时漫不经心地指点两句,有时只是抱臂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含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像在看一只努力维持镇定的猫。
      测五十米跑时,两人分在同一组。
      起跑线前,迟曜弯下腰做预备动作,Polo衫领口随着动作敞开,谢恒瞥见他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隐约起伏的肌肉线条。
      “看什么呢,”迟曜侧过头,一颗小虎牙尖露出来,带着痞气,“想让我?”
      谢恒没说话,抿紧嘴唇,专注地盯着前方红色的跑道线。
      哨声响起的瞬间,两人同时冲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周围的喧嚣撕裂。谢恒用尽全力奔跑,肺叶像在燃烧,却仍然能感觉到迟曜就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如影随形,像甩不掉的影子。最后冲刺时,迟曜忽然加速,带起一阵风,以微弱的优势先一步冲过终点线。
      谢恒刹住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汇聚在下巴,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迟曜走到他面前,也喘着气,胸口起伏明显,但脸上带着畅快淋漓的笑容。“差一点,”他说,伸手重重拍了拍谢恒的肩膀,“下次赢你。”
      他的手掌滚烫,透过湿透的布料烙在谢恒肩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体育馆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谢恒抬眼看去,看见纪言亭正蹲在地上,幸逸弯腰站在他旁边,向来冷淡的脸上表情严肃。
      “怎么了?”迟曜皱眉,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纪言亭的脚踝肿起一块,皮肤泛红。“跳远落地扭了下,”纪言亭龇牙咧嘴,疼得脸色发白,“没事,就崴了一下。”
      幸逸已经单膝跪地,托着纪言亭的脚踝仔细检查,指尖在肿处轻轻按压。“得去医务室。”他声音很沉,不容置疑。
      “我背他。”迟曜说着就要蹲下。
      “我来吧,”幸逸已经转过身,背对着纪言亭,脊背挺直,“上来。”
      纪言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点疼痛似乎都被冲淡了:“行啊逸哥,那就麻烦你了。”他趴在幸逸背上,手臂环住幸逸的脖子,那一头张扬的粉色头发蹭在幸逸规整的黑色中分上,画面刺眼又和谐。
      体育老师也过来了,安排幸逸送纪言亭去医务室。迟曜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神深邃:“啧,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恒没接话。他敏锐地注意到,幸逸托着纪言亭腿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极度隐忍的力度。
      剩下的课变得索然无味。解散后,谢恒和迟曜并肩走回更衣室。夕阳从西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金红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晚饭一起吃?”迟曜忽然问,侧头看他,“食堂三楼有小灶,比楼下好吃。”
      谢恒握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好。”
      更衣室里人已经不多,显得格外空旷。谢恒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刚要输入密码,迟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你手机在震。”
      谢恒这才注意到柜子里传来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打开柜门,拿出手机——屏幕上亮着“母亲”两个字,冷冰冰的。
      他接起来:“妈。”
      “司机已经到了,”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晚上和宋家吃饭,礼服在你房间,六点前换好。”
      谢恒沉默了两秒,指尖发白。“今天开学第一天,我……”
      “我知道,”母亲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提前半小时来接你。别迟到,宋叔叔时间宝贵。”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谢恒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柜门内侧的镜面映出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琴弦。
      “有事?”迟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换回了制服,正在系领带,动作熟练优雅,那股雪松味又淡了下去,被更衣室陈旧的气味掩盖。
      “嗯,”谢恒说,声音有些干涩,“晚饭……去不了了。”
      迟曜系好领带,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更衣室灯光下显得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家里?”
      “算是。”
      迟曜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又回来了:“那就下次。”他拿起书包甩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谢恒一眼,目光在谢恒冰冷的镜片上停留了一瞬,“明天见。”
      “明天见。”
      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谢恒独自站在一排排深色柜子之间,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母亲的短信却像烙印一样烧在视网膜上。
      他慢慢换上制服,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系领带时,他想起迟曜刚才手指翻飞的样子;穿上外套时,想起运动场上那只突然搭在他腰上的手;最后扣上徽章时,想起迟曜说“这人我先预定了”时那种带着笑意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镜子里的少年,冰蓝色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冷调的光。白色透明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底下却暗流涌动。
      谢恒拎起书包,关上柜门。
      金属门锁扣合的“咔哒”声,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枪响。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空染成血色。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时恭敬地拉开车门。
      谢恒坐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出盛景学院气派的铸铁大门,将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喷泉、和某个带着雪松柑橘气息的影子,都留在身后逐渐模糊的暮色里。
      车载香薰是母亲喜欢的白檀味,浓郁得让人窒息,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谢恒降下车窗,初秋傍晚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边缘,金属冰冷,却暖不了指尖。
      屏幕暗着。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亮着一小块无法熄灭的、滚烫的光,在黑暗里顽强地灼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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