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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三不四的人   宋家的 ...

  •   宋家的私人会所包厢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水晶棺材,沉香与金钱混合的气息浓稠得令人窒息,那是某种名为“上流”的防腐剂味道。
      谢恒坐在长桌末端,身上的高定礼服像第二层皮肤——完美、挺括、冰凉,勒得他肋骨发紧。母亲坐在主位左侧,正与宋夫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社交博弈,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她偶尔向谢恒投来一瞥,目光不像在看儿子,更像在校准一件刚出厂的精密仪器,稍有偏差便要回炉重造。
      “小恒在伊顿公学?”宋叔叔隔着半张红木长桌问,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件展品的产地。
      “是,去年刚回来。”谢恒回答,声线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听你母亲说,盛景开学了?还习惯吗?”
      “习惯。”谢恒切着盘中的和牛,刀叉触碰骨瓷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包厢里唯一真实的声音,“同学都很好。”
      “那就好,”宋叔叔笑得慈祥,“我家妍妍今年也升高一,就在隔壁圣玛丽。你们年轻人,要多走动。”
      谢恒抬眼。对面的宋妍正偷偷打量他,视线相撞的瞬间,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般低头,耳尖泛红。谢恒收回目光,叉起那块其实早已失去鲜味的牛肉,机械地咀嚼。
      宴会过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浓度似乎升高了。谢恒找了个透气的借口,逃到露台。
      九月的夜风带着锋利的凉意,瞬间割开了包裹在他身上的白檀香气。楼下是城市的繁华,车流汇聚成一条璀璨而冷漠的银河。
      他拿出手机,屏幕微光刺破黑暗。指尖熟练地滑开,停在盛景校园论坛的界面。
      热一依然是那个被加精飘红的帖子:《高一S班那三位是不是可以直接出道了?》。配图是开学日的偷拍,迟曜、纪言亭和幸逸站在公告栏下,像三颗不仅不同频、甚至带着干扰杂音的星球。
      谢恒向下拉动,最新回复就在三分钟前:
      「报!体育课新糖!谢恒和迟曜一组,这氛围感绝了!」
      「指路→【图片】【图片】」
      谢恒点开。
      第一张,单杠上,迟曜的手虚虚搭在他腰侧,指尖似乎还带着体温,拍摄角度刁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纠缠不清。
      第二张,五十米冲刺后,迟曜拍着他的肩膀,两人气息不稳地对视。照片里迟曜的眼神像钩子,而自己……谢恒眯起眼,自己在照片里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僵硬,甚至有一丝被带跑偏的鲜活。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映出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毫无表情的脸。
      “小恒,该进去了。”
      母亲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身后的阴影里钻出来。
      谢恒收起手机,转身。母亲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珍珠般的礼服裙摆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成一条直线。
      “宋叔叔很欣赏你,”她走近,高跟鞋的声音被地毯吞没,“下次约你打球,记得答应。这是资源。”
      “嗯。”
      “还有,”母亲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冰蓝色的发梢,“这颜色,下周染回来。在这个圈子,太显眼就是原罪。”
      谢恒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回到包厢,甜点已上桌。谢恒重新挂上那副礼貌的假面,继续扮演谢家完美的独子。一切都像排练了千百遍的荒诞剧,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论坛特别关注的推送提示音。
      借着桌布的遮掩,他划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发帖人匿名,标题赤裸:「迟曜刚才在‘夜色’,有人偶遇吗?」
      配图是昏暗的酒吧卡座。迟曜陷在黑色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黑色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锋利的锁骨和那颗在模糊像素下依然勾人的泪痣。他对面坐着纪言亭和幸逸,还有几个生面孔。
      照片里的迟曜微仰着头,喉结滚动,神情是谢恒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完全卸下防备的、带着野性的慵懒与放肆,像一头在暗夜里舒展筋骨的豹子。
      楼下的评论已经疯了:
      「卧槽真是他!这都几点了还在外面浪?」
      「旁边是纪言亭和幸逸吧?铁三角锁死」
      「只有我注意到迟曜手上那杯酒至少四位数吗……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谢恒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包厢里的谈笑声、碰杯声、甚至背景的爵士乐,瞬间退化成遥远的海潮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杯琥珀色的酒,和那片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皮肤。
      原来他说的“有事”,是这种事。
      原来他们解散后去的,是那样的地方。
      原来迟曜的世界,离这张摆满银器的长桌,隔着不止一个光年。
      宴会结束时已是十点半。
      谢恒坐进后座,母亲在旁边处理邮件,蓝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冷硬。车厢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香薰机吐出白檀味的微弱声响。
      车子驶过繁华的CBD,霓虹灯光像流动的油彩泼在谢恒脸上。他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在前面停一下。”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母亲。
      “怎么了?”母亲头也不抬。
      “买点东西。”谢恒撒谎时心跳很稳,“很快。”
      母亲停顿了两秒:“去吧。十分钟。”
      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谢恒推门下车,夜风扑面,终于冲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白檀味。他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只是想站在一个不属于宴席、不属于轿车、不属于任何剧本的地方,呼吸一口真实的、带着尘埃味的空气。
      便利店的感应门“叮咚”作响。冷气很足,货架间只有两个加班族在挑选便当。
      谢恒走到冷藏柜前,随手拿了一瓶冰水。转身时,视线扫过收银台旁的杂志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本周的财经周刊,封面是他父亲,表情严肃,背景是冰冷的数据图表。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去结账。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脸红了好几次。谢恒付了钱,拎着水走出店门。
      刚推开玻璃门,街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亮,带着点肆无忌惮的张扬,像一把刀划破了深夜的沉闷。
      谢恒僵在原地。
      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居酒屋,暖黄的灯光像蜂蜜一样涌出来。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背对着这边,黑色衬衫,酒红色的狼尾在夜风里微晃,手里拎着件随意搭在指间的西装外套。
      是迟曜。
      他正侧头跟纪言亭说话,纪言亭笑得东倒西歪,幸逸伸手扶了一把,黑色眼镜片反着光。
      谢恒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滑落,砸在他昂贵的皮鞋尖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迟曜转过身。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生动。不知说了句什么,迟曜自己先笑了,虎牙尖尖,眼尾弯起,那颗泪痣像落在蜂蜜里的朱砂。
      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街道,精准地捕获了站在阴影里的谢恒。
      笑声戛然而止。
      隔着一条不足十米宽的马路,两人对视。
      迟曜眼里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随即沉淀成某种深沉的、谢恒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邀请。
      纪言亭和幸逸也看了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谢恒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想逃,想装作没看见,但身体像被钉死在原地。
      迟曜动了。
      他穿过马路,马丁靴踩在柏油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像鼓点一样敲在谢恒心上。纪言亭想跟,被幸逸按住了肩膀。
      谢恒看着迟曜走到面前。距离拉近,那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食物香气,还有那股标志性的雪松柑橘味,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嗅觉。
      “你怎么在这儿?”迟曜开口,声音比白天低哑,带着颗粒感。
      “……买水。”谢恒举起瓶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迟曜扫了一眼那瓶廉价的冰水,视线上移,落在谢恒领口精致的黑色领结和礼服衬衫上。在这便利店门口惨白的白炽灯下,谢恒这一身昂贵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贫民窟的王子。
      “刚结束?”迟曜挑眉。
      “嗯。”
      “家宴?”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起迟曜额前的碎发,他脸颊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灯光。
      “那什么,”迟曜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明天……”
      “滴——”
      刺耳的车喇叭声截断了他的话。
      谢恒回头,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后车窗降下一半,母亲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迫感即便隔着空气也能让人窒息。
      时间到了。
      “我得走了。”谢恒声音干涩。
      迟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谢恒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迟曜还站在那里,暖黄的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咔哒”一声窜起,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睫毛和修长的手指。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子驶离,谢恒从后视镜里看着迟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霓虹河里的一个光点。
      “认识?”母亲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恒收回视线:“同学。”
      “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母亲目光仍盯着平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盛景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要学会分辨,别沾染了习气。”
      谢恒没有反驳。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水瓶上的水珠。
      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香薰机拼命释放着浓郁的白檀味,试图掩盖住那一丝闯入的、带着野性的雪松柑橘气息。
      谢恒闭上眼。
      视网膜上依然烙印着迟曜点烟时的侧脸,和那颗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的泪痣。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价值五位数的礼服,和这辆车里完美无瑕的一切,都成了一座透明的囚笼。
      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那是铁栏杆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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