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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上车 广播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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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重复了三遍,声音一次比一次沙哑,到第三遍时音箱里开始夹杂着类似于磁带卡壳的杂音,"上——车——"两个字被拖得又长又黏,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沈厌把车票攥紧,指腹摩过边缘的毛刺,确认了触感是真的。他抬起头打量周围的环境,候车大厅比他刚落地时又亮了一些,顶灯从惨白转向昏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给这地方"通电"。墙角的裂缝里渗出水迹,暗红色的,干涸了但还没彻底消失,在灯光下泛着锈色。
"大家别慌,先报个数。"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背着一块画板,手里攥着票,声音压得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短发齐耳,穿灰绿色工装外套,眼睛里有一种快速扫视全场然后记下细节的锐利,"我是林鹿,大三学生,被一面镜子带进来的。各位呢?"
"镜子。"离她最近的中年男人接话,穿旧西装,拎一只黑色公文包,手背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他说话时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身侧挡了挡,"赵清平。和各位一样,在……某面镜子前被拽进来的。"
第三个人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运动服裤腿卷到膝盖,脚踝露出来一小截,上面的皮肤有浅浅的疤痕纹路。她蹲在地上揉自己的脚踝,像是落地时扭了一下,闻言抬头:"周小满。"顿了两秒又补了句,"以前练短跑的。"
接着是第四个人。是个老头,驼着背,斜挎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系着麻绳,绳子下面露出几个药瓶的盖子。他一开口就先咳了几声:"咳……我姓钱,叫钱……咳,你们叫我钱叔就行。"咳嗽间歇他抬起眼睛,眼白浑浊发黄,但看人的目光有一种和外表不符的锐利,像是猎人在估量猎物的肥瘦。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个年轻男人,金丝眼镜,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怀表。他从落地开始就在四处走动,把候车厅东侧的窗台、西侧的门框、甚至那面贴在立柱上的铜镜都凑近看了一遍,像在逛博物馆。听见大家报完了,他才转过身来笑了一下:"叶秋声。我的情况比较特殊——镜子不止一面,我家的那面是穿衣镜,民国老物件,镶在屏风上的。一碰就进来了。"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三点整,没有在走。
沈厌是最后一个。他发现自己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沈厌。外婆的铜镜。"
"外婆?"周小满歪头,"你外婆也有这东西?"
"有。"沈厌没说更多。他把铜铃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它不是幻觉,然后重新塞回裤袋。铜铃冰凉,贴在大腿外侧,像一个固执的提醒:你和她之间还有东西没说完。
六个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距离彼此两步左右,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空气里那股霉味和铁锈气越来越浓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里面腐烂。
"所以,我们是一起进来的?"赵清平推了推眼镜,"同一种镜子?同一个时间?"
"不一定。"叶秋声走到立柱前,下巴朝那面小铜镜抬了抬,"至少这面镜子和我们家的那面不是同一个批次。纹路不一样。"他伸手想去碰镜面,指腹距镜面还有两厘米时,沈厌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别碰。"
叶秋声的手指顿在半空,偏头看他。
沈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口。他只是在那瞬间看见镜面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当前光线的暗影从镜心滑过,像鱼游过深水。他走近两步,镜中映出六个人的倒影,整整齐齐,六张脸,六副身体,各自的衣服颜色和动作姿态都准确无误,乍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厌注意到一个细节。镜中他的倒影,左手垂在身侧,而他的左手正抬着指向镜子。镜中人的动作和他差了半拍。
"……这镜子有延迟。"他退后半步,"别碰。"
叶秋声把手收回来,表情从兴味变成审慎,盯着镜面看了好几秒。其他人也围过来,林鹿最先反应过来:"真的,镜子里我转身慢了一点。"她示范性地偏了偏头,镜中的林鹿在零点几秒后才跟着偏头。
周小满皱眉:"那我们进来的时候那面镜子也是这样?"
"那就不知道了。"钱叔咳了一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只绿色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含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才咽下去,"年轻人,先别慌。我活了五十五岁,见过的怪事比你们吃过的盐多。这种地方——"他环顾四周,"——既然是'车站',那就先找'车'。"
话音还没落,大厅外面突然响了一声汽笛。
所有人同时扭头。出口铁条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汽笛又低又闷,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雾里贴着铁条站着。
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沙——越来越近了。
林鹿攥紧了画板带子,赵清平的手摸进公文包里。周小满直接站到了最前面,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压,是跑步起势前的预备动作。钱叔把药瓶塞回蛇皮袋,手上多了一把折叠小刀,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没人看见。叶秋声退后两步,靠在墙边,怀表在他掌心里悄然转了个圈。
沈厌没动。他盯着出口,汽笛声越来越响,轮胎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团巨大的暗影从浓雾中挤了出来,穿过了铁条,像是铁条根本没拦住它,又像是它本身就是铁条的一部分,停在了候车大厅门外的台阶前。
一辆公交车。
绿皮,老式,车头漆面锈迹斑斑,挡风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龟裂得像蜘蛛网。车门是双折的,铁皮已经泛白,上面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槐阴—白城"四个字,字迹和时刻表上的如出一辙。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驾驶座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有人坐在那里,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脸完全被阴影遮住。
车里没有其他人了。
车门"嘎——"一声自己打开了,一股冷风从车厢里灌出来,带着更浓更重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药水气味。沈厌的铜铃又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被风刮到的风铃。
候车大厅的广播第四次响了,这回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换了个小孩在念:"末班车已到站——请乘客凭票上车——误车不候——逾期不退——"
"它说要凭票上车。"赵清平的声音有点紧,"我们的票都是'槐阴—白城'对吧?那一起上?"
"目的地不一样。"沈厌把自己的票根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限乘一次,可中转。你们的票背面是什么?"
五个人各自翻票。林鹿的脸色先变了:"我的是'槐阴—画廊'。"
赵清平:"'槐阴—档案局'。"
周小满:"'体育馆'。"
钱叔干咳:"'药房'。"
叶秋声最后一个把票面亮出来,他的最奇怪,终点那两个字被什么东西涂黑了,只剩"槐阴—"后面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他歪了歪头,用怀表壳在涂黑处刮了两下,没刮动。
"那么问题来了。"叶秋声抬眼看沈厌,"只有你是'白城',其他人都是不同的目的地。我们坐的是同一辆车,但下去的地方不一样。"
沈厌感觉到口袋里铜铃的震动感在加深,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执着,像是外婆当年坐在灶台边用筷子敲碗等他放学回家。他深吸一口气,把票根折好塞回口袋,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
"那就一起上去看看。"
他迈步朝车门走了过去。
车灯在他踏上门阶的第一脚时闪了一下,昏黄顶灯变成惨白,驾驶座上那个戴帽子的人形轮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脖子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沈厌错开目光没有直视,余光里看见驾驶座旁边挂着一面小圆镜,铜质的,缠枝纹,和自己玄关上的那面一模一样。
那面小圆镜里映出的不是司机,映出的是一张苍白的面孔,深眉薄唇,眼帘微垂,和他那个凌晨在铜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沈厌的脚顿住了半秒。镜中人在这半秒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没看清口型是什么,但后腰被跟上来的周小满轻轻推了一下:"走啊,愣什么?"
他再去看那面小圆镜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车厢倒影,什么都没有了。
六个人依次上了车。车门在钱叔最后一只脚迈进来之后"砰"一声关合,把浓雾和候车大厅都隔绝在外面。车灯恢复成昏黄,座椅是深绿色的皮革,表面磨得发亮,有几排破了洞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沈厌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灰扑扑的,看不清外面的路,但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坐在窗边,左边的玻璃上。
和之前一样,倒影里的"他"也坐着,姿势一致,表情一致,但目光的方向不太对。镜中沈厌微微偏着头,视线落点的位置不在窗外,而在沈厌肩膀后面的某处。
沈厌顺着那个视线缓缓转头。
他左边的座位是空的。六个人,六张票,五个人坐在了前排和中段,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空气是凉的,座椅是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车窗玻璃的倒影里,他左侧的座位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苍白的面孔,微微抿着的薄唇,那双半垂的眼睛此刻正看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和两层世界的距离,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沈厌的铜铃在口袋里彻底安静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鼓上来,一下一下撞进耳膜,和公交车引擎低沉的轰鸣重叠在一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但脸上维持住了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前排周小满在问叶秋声怀表的事,林鹿在轻声和赵清平讨论目的地的含义,钱叔又咳了几声。一切正常,除了他左手边的位置。
沈厌慢慢地把视线收回来,直视前方,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比引擎轰鸣还低:"你是谁?"
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偏了偏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弧度。
然后公交车引擎轰鸣骤响,车身猛地一震,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他们出发了。窗外的雾气开始流动,候车大厅的轮廓在倒车镜里急速缩小,不到三秒就被浓雾吞没了。
沈厌左侧车窗的那层倒影在这时候清晰了一个瞬间——清晰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很沉的黑,眼尾微微上挑,像什么古画里走下来的人。
镜中人看着他,这一次口型做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照顾他学读唇语的学生。
沈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了。
"别——上——那——辆——车。"
公交车驶入了浓雾深处。前排电子屏上跳出一行数字:"预计到达:80分钟。"然后下面冒出了另一行更小的字,红得刺眼:
"当前乘客人数:7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