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七号乘客 电子屏 ...
-
电子屏上的红字亮了五秒就熄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沈厌数得清清楚楚——七个人。他,林鹿,赵清平,周小满,钱叔,叶秋声。
六个活生生坐在车厢里的人,再加上一个只出现在车窗倒影里的、不算活人也算不上死物的东西。
七……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挪动,余光左侧那个模糊的轮廓还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像在等待他的回应。沈厌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把"你是谁"三个字重新嚼了一遍咽回去,然后慢慢转过头,正大光明地看向左边的座位。
空的。
座位是空的,皮革面磨得发亮,边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黄海绵,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这里坐着人。但车窗玻璃里,那个轮廓依然存在,苍白的面孔微微侧着,半垂的眼帘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像是隔着一层水。
沈厌没移开视线。他盯着玻璃中那张脸的轮廓,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这一回他没有读唇语。车厢里引擎声轰轰地响,前排几个人还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他在自言自语。他问出声之后,玻璃中的轮廓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那个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对方抬起右手,食指在玻璃内侧缓缓划动。
雾气在他的指下凝聚成字迹,反写的,从沈厌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正读。
"纪渊。"
两个字写完之后雾气散开又重聚,第二行字接着出现:"后视镜。"
沈厌没有扭头去看驾驶座旁边的后视镜。他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喉结动了动,用更小的音量说:"你为什么在镜子里?你是人是鬼?"
玻璃上的雾气又动了,这回只写了一个字:"后。"
"后视镜。"沈厌重复了一遍。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略微前倾,借着整理外套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那面小圆镜挂在方向盘右侧的支架上,镜面灰蒙蒙的,映着驾驶座上那个戴帽子的轮廓,帽檐压得极低,露出下面半截灰白的下巴,像石膏塑的。
那面小圆镜里没有纪渊的倒影了。但沈厌看见小圆镜的边缘正对着他的方向,镜面深处有一丝极细的暗芒一闪而过,像鱼鳞反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玻璃上的字已经散了,纪渊的轮廓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他的存在感就被什么东西削弱了。
"你认识那个司机?"沈厌问。
纪渊没写字。玻璃中的那张脸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是什么?"
这一次纪渊抬起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壳。"
沈厌的眉心跳了一下。壳。意思是里面本来是别的东西?还是说那个戴帽子的躯体本身就是一副空壳,被什么"填充"了?他想再追问,前排传来周小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车上怎么没有站点播报?"周小满从前排扭过头来,冲着后面所有人说话,"我坐过那么多次公交,哪有不报站的?"
林鹿接话:"墙上那块时刻表写着'槐阴—白城 17:30',会不会全程就一站?我们直接到白城,中途不停?"
"不停的话为什么要印不同的目的地?"赵清平把票根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手指点着"槐阴—档案局"几个字,"我的票上写的是档案局,如果全程不停,这个'档案局'印上去干什么?"
叶秋声靠在前排座椅背上,怀表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也许停,只是不报站。我建议各位在预计时间之前坐到车门附近,如果停靠点到了,车门打开,必须下车的人不在车门边,后果可能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钱叔咳嗽着问。
叶秋声笑了笑,把怀表面朝众人亮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整,但表盘底部多了一行极小的数字,像是新刻上去的:"35:00"。他转动手腕,那行数字跟着缓慢变化,从35:00变成34:59,34:58,每秒减少一秒。
"这是我进来之后才出现的。"叶秋声说,"我猜这表就是'地图'。到站的倒计时,或者说……淘汰倒计时。"
沈厌盯着那块表盘,数字匀速递减,每一个跳动都稳稳的。他算了——35分钟,如果是第一次停靠的时间点,那么第一个站在他们进入公交车约35分钟后到来。
他扫向车票背面——"限乘一次,可中转"。如果每个目的地对应一次停靠,那五个不同的目的地至少要停五次。但叶秋声的倒计时只有35分钟。
他的后背靠上椅背,左手边的玻璃上纪渊的轮廓正在变淡,像被车外的雾气一点一点漂白了。沈厌用气声问了一句:"第一站是什么?"
纪渊的脸在消散之前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向车窗外。沈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浓雾翻滚的车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极淡的光点正在靠近,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
那个光点是淡紫色的。
沈厌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去看车票。
他把"槐阴—白城"那几个字举到眼前,用拇指蹭了蹭"白城"两个字下方的空白区域,蹭了两下,底下浮现出极淡的紫色字迹,像被水洇开的墨水:"中转站:画廊。"
紫色的光点。
画廊站。
沈厌把票根翻来覆去确认了三遍,没再有别的字迹浮现了。他折好票根塞回口袋,朝前倾身:"林鹿。"
林鹿回头,画板搁在腿上,手里正握着一支铅笔在票根背面涂涂画画,听见他叫下意识收了笔:"嗯?"
"你的票根上'画廊'两个字,是不是紫色的?"
林鹿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票。她拿着票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翻过来面向沈厌:"你说的是这个吗?"票根背面"槐阴—画廊"几个字确实是淡紫色的,和她票面正面的黑字不一样,像是用不同墨水印上去的。她显然之前没注意到,盯着票背看了好几秒,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沈厌点头,没解释更多。他靠回座位,把票根在掌心捏成一团又展开,指尖摩挲着那些字迹的边缘。第一站是画廊,第一个必须下车的人是林鹿。
车窗玻璃上纪渊的轮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反光。但他在彻底消失之前,食指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只写了一个字,然后又散掉了。
"别。"
沈厌把这个字记在心里,闭了闭眼。
公交车在浓雾中行驶了大约十分钟,车速始终稳定,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车厢里的光线维持在昏黄色,灯光从车顶两排小灯泡里散出来,照在六个乘客脸上,照出每个人各自的神情,林鹿在画票根上的什么图案,赵清平半阖着眼像在假寐但公文包始终抱在胸前,周小满百无聊赖地掰手指关节,钱叔隔一会儿就咳几声然后从蛇皮袋里摸药瓶,叶秋声把怀表搁在扶手上盯着上面递减的数字出神。
沈厌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铃又动了。这一回不是震动,是温度,铜铃变暖了,像被人握在掌心里焐过。他伸手摸了摸,暖意从铃舌的位置向外散,透过裤子布料传到大腿上,像一个微小的热源。
他看向车窗外面的雾气。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那团紫色的光点比刚才近了一些,轮廓也更清晰了,隐约能看出是一座建筑的形状,有窗户有门廊,窗户里透出灯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玻璃后面走动。
沈厌盯着那些人影看了一秒,头皮炸了一下。
那些人影没有脸。每个窗户后面走动的轮廓都顶着一张空白的、光秃秃的面孔,像候车大厅售票窗口那个无脸人形一样。他们走动的姿态也不正常,手臂垂在身侧不摆,膝盖打直不弯,像是被什么线提着在平移。
他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前排传来纸张折叠的窸窣声,林鹿把票根折好塞回外套口袋,转头对大家说了一句:"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的票上都是'槐阴—某地',但车牌上写的是'槐阴—白城'。如果'白城'是所有线路的中转站,那我……我们在自己的目的地下车之后,怎么重新上车?"
赵清平睁开眼睛:"你的意思是,下车之后还能上来?"
"车票上写的是'限乘一次,可中转'。'可中转'的意思不就是还能继续坐?"林鹿把票根掏出来又展开,"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站下车,办完'该办的事',然后找'下一班车'回到白城。白城是所有人的集合点。"
"那要是办不完呢?"周小满插嘴。
林鹿沉默了。
钱叔咳了一声:"办不完就是下一站呗。你们没坐过农村的班车?有的线路是环线,一个镇一个镇地绕,你下错了站就等下一班,但它绕一圈还回来。"
"但如果目的地不一样,线路也不一样呢?"叶秋声悠悠地开口,"林鹿的画廊和赵清平的档案局,看起来完全不是同一个方向的东西。他们的'下一班车'未必会经过对方的站。"
沈厌听着他们的讨论,掌心搁在铜铃上,热度还在持续传导。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个人下了车之后真的会各自分开,那他和纪渊之间的联系还会存在吗?纪渊是镜中的人,他的存在依托于镜子。公交车上到处是窗玻璃,所以纪渊能显现。但下了车之后呢?
他侧头看向车窗。纪渊的轮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极淡的一层水汽痕迹,像个被橡皮擦掉大半的铅笔画。但他注意到,车窗左下角的位置,有人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小弧线,像一个没有闭合的圆。
铜铃的热度在这时候升到了最高,烫得他手缩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裤袋布料上透出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像被烟头从里面烫出来的。他伸手进去把铜铃掏出来捧在掌心里,铃身上面的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结,他从前没见过这个结。外婆打的结永远是双环扣,这个结是单的,收尾的线头往左边偏。
沈厌盯着那个线头看了几秒。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外婆确实打错过一次,他六岁那年铜铃的红绳断了,外婆给他重系的时候眼花,系成了单结,线头往左偏。后来她嫌不好看又拆了重系,但那个错误的单结他在旁边看着记住了。
这是外婆打的结。
铜铃的热度在他认出那个结之后迅速退了下去,恢复成金属本身的微凉触感,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沈厌攥紧了它,指节泛白,后槽牙咬得死紧。
前排的讨论还在继续。叶秋声的怀表走到32:00的时候,车身突然猛地颠了一下,所有人都往前栽了一截。引擎声从低沉变得尖锐,轮胎碾过什么细碎的东西——沙沙沙,沙沙沙——比之前的声音更脆更响,像碾过碎玻璃。
沈厌抬头看向车窗外面。淡紫色的光点已经近在咫尺了,建筑物轮廓清晰到能看见外墙上爬满的藤蔓。是一座老式美术馆,白色的墙面被苔藓和雨渍染成灰绿,正门上方的招牌锈了一半,剩下"槐荫画廊"四个字里的"槐"字掉了半边。
公交车的速度慢下来了。引擎由尖转沉,刹车发出"吱——"一声长响,车身缓缓靠向路边。沈厌看向驾驶座,那个戴帽子的司机没有动,像一尊泥塑,帽檐底下的灰白下巴纹丝不动。
车顶喇叭"刺啦"响了。
沙哑女声,和候车大厅里同一个声音,只是更疲惫,更空洞,像是病了很久的人在念遗嘱:"画廊站……到了。请乘客林鹿……准备下车。车门将在……六十秒后开启……请带好随身物品……"
林鹿的笔尖"啪"一声断在了票根上。
六十秒倒计时出现在电子屏上,红字一秒一秒地变。车厢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所有人看向林鹿,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画板竖在膝盖前,手指攥着断掉的铅笔,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沈厌站了起来。
"别下车。"他说。
林鹿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惊讶和希望搅在一起:"你确定?"
"不确定。"沈厌实话实说,他抬手指向自己左侧的车窗玻璃,玻璃上干干净净,纪渊的轮廓已经彻底散掉了,但玻璃本身映出了车厢内的倒影,在倒影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光斑,形状像叉号,"但我确定她下去会有危险。"
赵清平皱眉:"六十秒,不让下车的话——"
"我知道。"沈厌打断他,目光扫过电子屏上正在减少的倒计时,"可能要有代价。但是林鹿,你那个目的地'画廊',我刚刚看见外面的建筑了。窗户后面的东西——"他顿了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没有脸。"
林鹿的脸白了。
倒计时还剩四十秒。叶秋声怀表上的数字同步递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厌,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表壳在他指尖翻了个花。
"那我替你承担代价。"沈厌走向车门边,"上次在候车大厅我好像碰过那面铜镜,可能触发过什么。如果强制不让下车,'清除程序'启动,我靠车门最近,我来挡。"
倒计时三十秒。
周小满从座位上弹起来:"什么清除程序?你怎么知道这些?"
"镜子说的。"沈厌走到车门边站定,背对所有人面朝紧闭的车门,"别问更多。林鹿,你坐好别动,第一站谁都不许下去。"
倒计时二十秒。电子屏的红字跳得又急又快,林鹿的手在抖,但她没站起来。赵清平攥紧了公文包,钱叔咳嗽着从蛇皮袋里摸出那瓶黑红液体攥在手里,叶秋声的怀表滴滴答答走着,虽然它本身没有表针走动的声音,但每个人耳朵里都听见了秒针在转的动静。
倒计时十秒。
九、八、七。
沈厌的手按住车门内侧的把手。他的掌心全是汗,车门铁皮冰凉,有种金属在深冬的触感。
六、五、四,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车窗——纪渊的轮廓在那瞬间重新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水墨画被水泼了一笔,朦朦胧胧,但他看见了那个影子的嘴型。
别……怕……
三、二、一。
车门没有开。电子屏上的"0"跳出来的同时整辆车震了一下,车顶灯泡集体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又重亮。驾驶座上的帽子微微抬起了半寸,那个沙哑的男声第一次开口:"乘客林鹿未按规定到站,车辆启动强制清除程序,倒计时十秒,离车门最近的乘客将被替换下车。"
十、九、八。
车窗玻璃上纪渊的轮廓猛地清晰了一瞬,像有什么力量把他从消散中硬拽了回来,他的手掌按在玻璃内侧,雾气和冰霜从他指尖蔓延开来。沈厌盯着他,看见他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
右。手。门。缝。关。
七、六。
沈厌的右手滑到车门边缘的缝隙处。他能感觉到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细得像刀刃,割在指腹上生疼。五。四。他咬住后槽牙把手指卡进了门缝里。
三、二、一。
车门猛地向外弹开。沈厌的手卡在缝隙里,门弹开的力道把他的指关节扯得咔咔响,一阵剧痛从右手窜上来,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半只脚已经踏出了车门外。门外的浓雾像活的一样朝他扑过来,灰白色的、冰凉的、带着药水气味和铁锈腥气的雾。
车门外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或者说,站着一个像人的东西。白裙子,长头发,面孔是一张空白的画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随手涂的。
那个纸面上的嘴巴咧开来,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手,扣住了沈厌悬在车门外的左脚踝。
皮肤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沈厌整个人冷透了,像被按进了冰河里。痛感从脚踝往上窜,和手指被门夹的痛在膝盖处汇合,拧成一股钻心刺骨的麻。
但他另一只手攥紧了铜铃。
他听见铃声"叮"的一声从掌心里传出来,清脆的、短促的、像是被人用手弹了一下。车门外的那个白裙子人形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猛地缩回了手,纸面上的铅笔画五官瞬间糊了,像被水洇开。
车门"砰"一声重新关上了。
沈厌跌坐在车门内侧的地板上,右脚踝一阵一阵地抽痛,右手指节渗出血珠来。他低头看脚踝,裤管被什么烧焦了一块,布料卷边发黑,露出的皮肤上有五道乌青指印,深得像刻进去的。
电子屏上跳出新的红字:"乘客沈厌,违规替代,抵消惩罚一次。剩余安全次数:零。"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小满第一个冲了过来:"你疯了吧!手伸进车门缝里你——"她蹲下来掰他的手指看,指关节肿了一圈,皮破了两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林鹿也过来了,她解下自己的画板绳子,用力帮沈厌缠住出血的右手,手抖得厉害但绑得紧。钱叔拧开一瓶什么药水倒在他脚踝的淤青上,凉丝丝的,痛感减了几分。
赵清平站在两步外,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半卷纱布递了过来。
叶秋声最后一个从座位上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怀表在腕上晃了一下,表盘上的数字从32:00直接跳到了28:00——跳了整整四分钟。
"这表,"叶秋声蹲下来,把怀表面朝沈厌,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次有人'违规'就会自动加速。四分钟。你替她扛了这一次,四分钟就从我们所有人头上扣掉了。"
沈厌靠在车门上喘气,右手被林鹿包扎好,脚踝的淤青在钱叔的药水下从乌黑褪成暗红。他把头仰起来靠在椅背上,喉咙干得发紧,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围着他的几个人,林鹿红着眼眶,周小满皱着眉,钱叔面不改色地收拾药瓶,赵清平背着手站远了半步,叶秋声退回去重新坐下,怀表在掌心无声地转。
他闭上眼喘了两口气,然后侧头看向车窗玻璃。
纪渊的轮廓又恢复了清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苍白的面孔靠在车窗上,鼻尖几乎顶着玻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眉心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不满,又像担忧。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沈厌看清了。
"蠢。"
沈厌的嘴角在痛意中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扯到了哪根筋。
公交车重新发动了。引擎低沉轰鸣,轮胎碾过碎玻璃的沙沙声渐渐变成了正常的路面摩擦声,窗外紫色光点被浓雾吞没,消失了。电子屏上的倒计时重新出现,红色的数字稳定递减——剩余时间:72分钟。下一站:档案局。
沈厌把铜铃重新攥进掌心,铃身上外婆打的单结绳头硌着他的指腹,微微的,固执的,暖。
他低声说:"谢了。"
不知道是对外婆说的,还是对镜子里那个说他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