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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镜 沈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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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村的雨停了三天,泥土还是软的。
出租车只能停在村口,再往里走的路被抬棺的队伍踩得翻浆,两排黄泥脚印深陷下去,像什么大东西爬过。他拎着黑色行李箱绕过水洼,后山传来唢呐声,尖细的调子被风扯碎,一截一截地往耳朵里扎。
村长李福贵等在老宅门口,见他来了,搓着手迎上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沈厌点头,没看他,目光越过夯土墙落在院子里的柿树上。
柿子熟透了没人摘,落了满地,被雨水泡烂,空气里一股甜腐的气味。外婆爱吃柿子,每年秋天都拿竹竿打,仰着头眯着眼,笑声比柿子还脆。
今年却没人打了。
灵堂搭在正屋,白布幔被穿堂风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喘气。沈厌走进去,棺木已经合了盖,黑漆锃亮,前面供着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额前碎发被风撩起来一小绺,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旁边帮忙的张婶递过来三炷香,他接了,手指沾到香灰,凉的。
"你外婆走得很安详,"张婶小声说,"头天晚上还跟我聊天,说梦见你小时候在后山追萤火虫,摔了一跤哭得嗷嗷的,她跑过去抱你,结果自己踩空了,两个人滚了一身泥……"
沈厌把香插进香炉,烟升起来,辣得他眼眶发酸。他垂着眼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葬礼仪式持续了三天。沈厌守了三天夜,白布幔外的世界被鞭炮声和哭丧声填满,他坐在棺木旁的蒲团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外婆留下的旧黄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后半夜人散了,灵堂里只剩香烛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墙上外婆的遗照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外婆的嘴角比白天弯了一点,像是要开口说话。
他没敢再看,起身去院子里透气。月亮被柿树冠切碎,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碎银。沈厌靠着门框抽烟,烟雾升上去,缠进柿树枝桠里散不开。他听见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叮,叮,叮——”,极轻极细,断断续续,像是外婆挂在门廊那串旧风铃。
可他记得那串风铃去年就锈断了。
他掐灭烟头,回了正屋。
出殡那天下午又落了阵小雨,沈厌撑着黑伞走在棺木后面,泥水浸透了皮鞋,每一步都像陷进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唢呐在前面吹着,调子换成了《送别》,吹奏的人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曲子被他吹得忽高忽低,有几处跑了调,听着莫名滑稽。队伍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沈厌没笑。他看见外婆的棺木被放进挖好的土坑里,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很快就把黑漆淹没了。雨丝斜斜地落进坑里,把新土打成深褐色。
"沈厌,"李福贵在旁边递过来一个布包,"你外婆留的。她说等你回来再给你。"
沈厌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触感粗糙,像是老粗布,打了个死结。他没当场拆,揣进外套内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坟头堆圆了,石碑立正了,人们开始四散离去,他才转身往老宅走。
回城的高铁是明早八点。他得把老宅最后收拾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外婆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灶台上的铁锅铝盆。他打算把房子锁了,钥匙交给李福贵保管,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推开正屋的门,香烛的气味还没散尽。沈厌站在门槛上环顾一圈,目光从供桌移到条案,再从条案移到墙角那只樟木箱。箱子是他小时候就有的,枣红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箱盖缝里塞着一角褪了色的红绸。
他走过去蹲下,掀开箱盖。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那团红绸裹着什么东西,躺在箱底正中央,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红绸的触感很旧,边缘磨得起了毛,沈厌一层一层展开,绸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老树皮在脱落。最后一层掀开的瞬间,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里面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圆形,边缘有一圈缠枝纹,花枝缠绕的间隙里刻着极小的篆字,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镜中镜,人外人。"
镜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水汽凝结在玻璃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任何倒影。沈厌翻到背面,背面同样的缠枝纹路里刻了六个字——"己卯年仲夏制"。
己卯年…外婆就是己卯年生的,1939年。
他从来没见过这面镜子。外婆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起过,他在这间屋子里长到十五岁,玩遍了每个角落,翻遍了所有抽屉柜子,从没见过这么一面铜镜。
沈厌用拇指去擦镜面的灰雾。指腹刚触到镜面,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激得他整条手臂一麻,本能地缩回了手。镜面上的雾气被他擦去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但他定睛看时,那小块清澈的区域里映出的不是他的手指,不是房间的横梁,而是一截灰白的、模糊的轮廓。
他猛地翻过镜子。背后什么都没有。
再翻回来,雾气又合拢了,把那小块清澈重新盖住。沈厌盯着镜面看了足足半分钟,心跳快得像擂鼓,但镜面安安静静地躺着,缠枝纹古朴温润,寒气也退了,仿佛刚才的凉意只是他的错觉。
他犹豫片刻,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块绒布,把铜镜重新裹好,塞进了背包夹层。
那晚他睡在老宅的东屋,他小时候住的房间。硬板床上铺着外婆新晒的棉褥子,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艾草香。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蜿蜒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条蛇。他想起六岁那年夏天,他从这条裂缝里掉下来一只壁虎,摔在他枕头上,他吓得哇哇大哭,外婆冲进来一把抓起壁虎扔出窗外,回头抱着他哄了半宿。
外婆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抱着他的时候特别稳。
沈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时分他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九月的槐树村夜里凉,但远不至于冷到让人发抖。沈厌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正从东窗照进来,白惨惨地铺了一地,刚好落在他放在床头柜的背包上。
背包夹层的拉链开了半截。那面铜镜不知何时自己滑了出来,镜面朝上,正对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镜面上,那层灰白的雾气正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奶,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漩涡,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厌撑起上半身,屏住呼吸。
镜中不再是灰雾。雾气中央裂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光晕一点点扩大,像有人从镜面内侧推开了一扇门。那门后面是另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五官看不真切,隔着雾气和月光,只能辨出极深的眉眼和微抿的薄唇,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他垂着眼,眉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淡而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面镜子会被打开,早已知道沈厌会看见他。
沈厌的血液在这一刻凝住了。
他想喊,想动,想伸手把镜子盖住,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按在床上,连指尖都抬不起来。镜中人在这时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隔着层层雾气望过来——
不是看他。
是透过镜子,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沈厌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叮"。门廊那串早该锈断的风铃,又响了。
下一瞬,镜面雾气骤然合拢,那张脸消失了,镜中重新变回灰蒙蒙一片,月光照在上面平淡无奇。房间里的寒气也退了,被窝重新暖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魇住了的梦。
沈厌猛地坐起身,汗湿透了后背。他伸手去摸铜镜,镜面冰凉,干干净净,连雾气都淡了不少,隐约能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镜中人皱眉,他皱眉;镜中人抿嘴,他抿嘴。没什么异样。
但他低头时发现,右手食指指尖变成了半透明的。
从指甲盖到第一个指节,皮肤、血肉、骨骼全都变得像薄玻璃一样透亮,能看见底下的床单花纹。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再睁开,指尖恢复了正常。
沈厌把铜镜塞回背包,拉链拉到最底,又在上面压了三件叠好的衣服。他坐在床边喘了很久,窗外的天边开始泛鱼肚白,鸡叫了第一声。
第二天他锁了老宅的门,把钥匙交给李福贵,坐上了回城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沈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按在夹层外面。三个小时的车程,他闭上眼就看见镜中那张脸,薄唇,深眉,半垂的眼帘下面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掏出手机搜"铜镜 人影""老宅灵异"之类的词条,搜出来的全是营销号的恐怖故事,没一个靠谱。
到站时已是傍晚。沈厌回了自己在城西租的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但也冷清。他把背包扔在玄关柜上,铜镜没敢再往卧室放,随手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镜面朝外。
接下来的六天风平浪静。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天黑后窝在沙发里刷剧。铜镜挂在玄关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起过雾,没有出现过人脸,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凌晨是不是自己守夜太累产生了幻觉。
第七天傍晚,沈厌下班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推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潮湿的、微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和他推开外婆樟木箱盖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动。
玄关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铜镜镜面上。镜面上全是雾,比那天晚上更浓更厚的雾,像整面镜子被浇了一瓢滚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雾气中央有东西在缓慢移动,沈厌攥紧了钥匙,金属齿痕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听见了"叮"的一声。
这一回声音很近,就在他背后……就在他背包侧袋里。
沈厌反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形的硬物,轮廓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铜铃。外婆下葬时放进棺木里的那枚铜铃。
他明明亲眼看着它和外婆一起埋进土里的。黄土盖上去之前,李福贵最后合了一次棺盖,他站在旁边,看见外婆手腕上系着那枚铜铃,红绳拴着,铃铛小小的,旧旧的,陪了她一辈子。现在它在他背包里。
沈厌把铜铃掏出来的瞬间,铃舌自行晃动,发出"叮——"一声长响。玄关镜面上的浓雾应声翻涌,以镜心为圆心急速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央透出光来,青白色的、冷冷的光,一股吸力从镜面涌出,猛地拽住了沈厌的前襟。
他想后退,脚已经离了地。
背包从肩上滑落,钥匙从掌心脱落,整个人被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往里拖拽,身体穿过镜面的触感像一头扎进深秋的河水,冰的,湿的,黏稠的,四周全是灰白的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枚铜铃还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响。
叮——叮——叮——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同时消失了。
沈厌的脚踩到了实地。硬邦邦的,水泥地,表面有细碎的裂缝和干苔藓的粗糙触感。他踉跄一步站稳了,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座废弃了很久的汽车站。
水泥地面龟裂生苔,候车大厅的塑料座椅东倒西歪,有几把断了腿的歪在墙角。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大半,碎碴子散在台面上,在惨白的顶灯光下泛着冷光。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班车时刻表,红漆写的字迹斑驳剥落,勉强能辨认出两行:"槐阴—白城 17:30",以及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末班车,过时不候。"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的气味,像烂透了的柿子。
沈厌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候车大厅的出口大门焊着铁条,门缝外面是翻涌的灰白色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大厅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从半空中的灰雾里跌落出来,有的摔了个趔趄,有的稳稳站住,有的还在懵懵地四处张望。
他在数。一、二、三、四、五。
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人。
而候车大厅正中央那根掉漆的立柱上,贴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铜质的,缠枝纹,镜面蒙着灰白的雾气。
沈厌盯着那面镜子,手心里的铜铃终于停止了响动。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笑了一下,那声音压得很低,但莫名耳熟,像隔着几层水波传过来的。
"看来,"那个声音说,"大家都是买了一张票啊。"
沈厌猛地回头。
六个人站在废弃车站的惨白灯光下,彼此打量着。而候车大厅的广播系统在这一刻"刺啦"一声响了,沙哑的女声从破旧的音箱里传出来,一字一顿,像是念悼词:
"前往白城的末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凭票上车——"
沈厌的手探进裤袋,摸到了一张硬纸片。
他明明穿的是上班的西装裤,口袋里除了钥匙和手机不该有别的东西。但他确实摸到了一张硬纸片,边缘有点毛糙,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他抽出来,红底的硬纸票,上面印着两行黑字:
"槐阴—白城"
"限乘一次,逾期作废"
车票背面画着一圈缠枝花纹,和铜镜边框上一模一样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