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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息缠绕 三年香息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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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青鸾峰的鸢尾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满山冷冽的香气年复一年地弥漫在云雾之间。山间的风还是那个方向,檐角的铃铛还是那个声音,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比如温景然。
三年前那个跪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一个身姿如竹的青年。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清隽与锋利。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依然亮得像淬了火。
再比如虞景辞。
他还是那副清冷如仙的模样,白衣如雪,香息如霜,三百年的修为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永不融化的冰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面之下,已经有了裂缝。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那个少年每天在眼前晃,叫“师尊”的时候眉眼弯弯,练剑的时候身姿如松,安静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一片小小的阴影。
虞景辞活了三百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
可那个孩子的虞美人香息,像是专为他而生。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纠缠,都像在叩他的心门——叩了三年,已经叩出了一条缝。
一条他拼命想堵住、却越堵越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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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里,檀香与纸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温景然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经书,右手执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他已经抄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骨节发白,指尖被笔杆磨出了一层薄茧。
但他不肯停。
师尊说过,他的omega香息太过浓烈,若不靠抄经静心、药汤压制,迟早会被发现。被发现的下场,三年前他就知道了——死在外面。
可他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不舍得。
舍不得每天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的满山鸢尾,舍不得藏经阁里那一卷卷永远看不完的古籍,舍不得那把师尊亲手为他铸的剑,剑柄上还刻着一个“温”字。
更舍不得那个人。
那个每天准时端着一碗药出现在门口、声音淡得像山间薄雾、却从不缺席一天的人。
温景然咬了咬唇,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经书上。可笔尖刚落下,心又飘了出去。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
那时他浑身是伤,跪在青鸾峰的石阶上,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那道白色的身影转了身,长袖拂过石阶,说了两个字。
进来。
就两个字。
像是随手捡了一只没人要的野猫。
可那只野猫,记住了。
记了三年。
“啪嗒。”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渍。温景然回过神来,皱着眉想把那团墨渍描成一片叶子,却发现怎么描都不像。
他叹了口气,把那页纸撕掉,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了。
鸢尾香息铺天盖地地涌入,冷冽如霜,浩瀚如海,瞬间将藏经阁里沉闷的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温景然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整个青鸾峰,只有一个人的香息能有这种压迫感。
他垂下眼,装作专心抄经的样子,心跳却已经乱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虞景辞走到他面前,停下。
温景然看见一双白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边缘,上面沾了一点露水,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喝了。”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漆黑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冲散了檀香。
温景然放下笔,乖乖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的指节,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薄冰。
他不敢看师尊的脸,眼睛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低声说:“多谢师尊。”
虞景辞没有应。
温景然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难当,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他皱着眉咽下去,舌尖不自觉地探出来舔了一下唇角。
然后他听见师尊的呼吸顿了一瞬。
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
但温景然听见了。
他抬起头,对上虞景辞的目光。
那双眼睛一向是清冷的,像深山里的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此刻,那潭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快到温景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师尊,”温景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这药……要喝到什么时候?”
虞景辞垂下眼,目光落在空碗上,声音淡得像山间薄雾:“喝到你能控制住它。”
顿了顿。
“或者它控制住你。”
温景然握着空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的纹路,忽然问:“那如果,我想让它控制住我呢?”
殿中寂静。
落针可闻。
鸢尾香息猛地一沉,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压抑,铺天盖地地倾轧过来。温景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虞美人香息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剧烈地翻涌起来,与那股鸢尾正面相撞。
两种香息在空气中纠缠、撕扯、交融。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虞景辞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那一瞬间,温景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猎鹰盯上的雀鸟,无处可逃。
“不要试探为师。”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温景然的心猛地一沉。
他垂下眼,将空碗递回去,低声道:“弟子知错。”
虞景辞接过碗,转身离去。白衣掠过门槛,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
温景然跪在原地,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知错?
他没错。
他只是……说了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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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辞走出藏经阁,在门外的廊下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暖融融的,可他只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心里的冷。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温景然唇瓣的温度。那孩子的舌尖舔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盯着那片水渍,指节收紧。
“咔嚓。”
碗裂了。
药汁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衣袍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虞景辞闭了闭眼,将碎碗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去了后山的寒潭。
寒潭的水终年冰冷刺骨,是青鸾峰灵气最盛的地方,也是他过去三年来最常去的地方。
每当那个孩子的香息让他心绪不宁时,他就会来这里。
把自己浸在冰水里。
让寒冷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冻住。
虞景辞脱下外袍,走入潭中。冰冷的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他咬紧牙关,将整个人沉入水底。
潭水清澈,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潭底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闭着眼,在水中屏息。
脑海中却全是那个孩子的脸。
跪在血泊里抬起头的样子。
笑着说“没人收”的样子。
舔着唇角问“如果我想”的样子。
每一种样子,都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三百年来从没动摇过的心。
三年前,他在收徒的那一刻就预感到,这个孩子会是他的劫。
可他没想到,这个劫来得这样快、这样深、这样让人无处可逃。
虞景辞猛地睁开眼,从水中坐起。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散落的长发。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寒潭的水冷得刺骨,可他的胸口是烫的。
那颗心,在冰水里泡了三年,不但没有冷下去,反而越来越烫。
“温景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给为师下了什么蛊?”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拂过寒潭,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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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弟子房里。
温景然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那里的腺体隐隐发烫,像有一小团火在皮肤下面烧。师尊给的药有用,喝下去之后那股灼热就会消退,但每次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而且,药效越来越短了。
温景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omega之体正在成熟。香息会越来越浓,分化的进程会越来越快,等到完全成熟的那一天,如果没有alpha的信息素安抚,他会陷入狂乱。
到那时,师尊也救不了他。
不。
也许师尊能救他。
如果师尊愿意……
温景然咬了咬唇,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以。
师尊是alpha。师尊是他的师尊。师尊活了三百年,清心寡欲,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师尊只是出于责任照顾他,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能因为师尊多看了他一眼、多站了一会儿,就想入非非。
可那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就是压不下去。
温景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鸢尾香。
是师尊的。
这三年里,师尊每天送药,每天在他身边停留片刻。那些片刻太短了,短到他来不及说什么,师尊就已经转身离去。
可那些片刻又太长了,长到他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反复心疼。
师尊的鸢尾香息像一张网,从三年前那个黄昏就把他困住了。
他心甘情愿地被困。
甚至渴望那张网收得更紧一些。
可师尊后退了。
每一次他靠近一步,师尊就退三步。
像今天这样。
他只是问了一句“如果我想”,师尊的脸色就变了,声音冷得像冰,转身走得毫不犹豫。
温景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你收我的时候说过,入了你的门便没有回头路。”
他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烫。
“可我好像……也不想回头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微微蜷缩的身上。
也照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下,一道白色的身影上。
虞景辞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长发还带着寒潭的水汽,湿漉漉地垂在肩侧。他本想去藏经阁看看那孩子有没有好好抄经,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弟子房的窗外。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我好像……也不想回头了。”
虞景辞闭了闭眼。
鸢尾香息在夜风中无声地散开,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玉牌,指节发白。
他想推开门。
想走进去。
想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抱起来,想吻他的眼睛,想咬住他的后颈,想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他的腺体,永远地标记他。
让他只属于自己。
这些念头疯狂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三百年的修行冲垮。
虞景辞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刺痛让他从疯狂的边缘退回来一步。
不行。
不可以。
他是师尊。
他们是师徒。
他若越过了那条线,毁掉的不只是自己的道心,还有那个孩子的一生。
仙门百家不会容忍一个与弟子私通的尊上。温景然的omega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囚禁,或者死亡。
虞景辞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那只新熬好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
他本来想送过来的。
但此刻,他不敢敲门。
他怕自己一敲门,就再也控制不住。
虞景辞蹲下身,将药碗轻轻放在弟子房的门口。
然后站起来,转身。
一步一步,走进漫漫长夜。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青石小径上。
他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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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温景然推开门,看见了地上那碗药。
药已经凉透了,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蹲下来,捧起碗,指尖触到碗沿上一道浅浅的裂痕。
那是被人用力握出来的裂痕。
温景然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小径。晨雾弥漫,看不清远处,但他知道,师尊来过。
深夜来过。
放下药,没有敲门,然后走了。
温景然低下头,将碗沿贴在唇边。
药是苦的。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师尊,”他轻声说,“你又躲。”
碗中的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他弯弯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比三年前更亮。
因为那火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妄念。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烧不尽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