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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心 试剑大会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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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大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青鸾峰百年一次的盛事,整个仙门都在谈论。这是虞景辞收徒后第一次让弟子公开露面,也是温景然第一次走出青鸾峰的山门,站在天下人面前。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温景然正在练剑。
虞景辞站在廊下,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五日后,试剑大会。你随我出席。”
温景然收剑回鞘,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师尊要带我去?”
“你是我的弟子。”虞景辞的声音淡淡的,“自然该让天下人知道。”
温景然笑得眉眼弯弯,恨不得原地蹦起来。可他不知道的是,虞景辞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虞景辞怕。
怕温景然的身份暴露,怕仙门百家的觊觎,怕自己护不住他。
可他更怕的是——把这个孩子藏一辈子。
温景然不是见不得光的人。他有天赋、有韧性、有心性,他值得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看见。
虞景辞想,三年了。
药汤压制了三年,温景然的香息从未出过差错。只要那天不与人近身交手,只要保持距离,应该……没事的。
应该。
这个“应该”,后来成了虞景辞此生最后悔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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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青鸾峰云开雾散,万里晴空。
山门前张灯结彩,仙门百家陆续到来。天璇宗、碧落宫、太虚门、凌霄阁……一个个在修真界响当当的名字,此刻齐聚青鸾峰。
温景然站在虞景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长发以玉冠束起,腰间悬着那把师尊亲手铸的短剑。三年的苦修让他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清隽,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淬了火。
他紧张。
手心全是汗。
但他不肯露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前方。
虞景辞察觉到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温景然站在了他的影子里。
半个身子被遮住,压力顿时减半。
温景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师尊的侧脸。虞景辞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与人寒暄,仿佛只是随意站了个位置。
但温景然知道不是。
师尊的每一步,都有原因。
他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把那份紧张咽下去,换成了一颗定心丸。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试剑台上,有人认出了他。
试剑大会的规矩很简单:各宗弟子轮番上台切磋,点到为止,不伤性命。温景然抽到了第三场,对手是天璇宗的一个外门弟子,修为一般,他本不该紧张。
但当他走上试剑台的那一刻,台下有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温景然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台下站着一个青年,身穿天璇宗的蓝色道袍,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狭长,目光像蛇一样黏腻,从上到下将温景然舔了一遍。
温景然认出了他。
沈清辞。
天璇宗大弟子,三年前在温家的宴会上见过两次。那时温景然还是温家的小公子,沈清辞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修士。
三年过去,温景然变了模样,可沈清辞的眼睛太毒了。
他认出来了。
温景然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请指教。”
对手已经攻来,他不得不收敛心神,专心应战。三招之内,他将对方逼退,干净利落地赢下了第一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景然收剑,正要下台,余光瞥见沈清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口型,他看懂了。
“温景然。”
他的名字。
温景然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下试剑台,回到虞景辞身后。
虞景辞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温景然扯出一个笑,“弟子赢了。”
虞景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温景然的肩上。
那只手很稳,很暖。
可温景然的心,怎么都稳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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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温景然从藏经阁出来,被人拦住了去路。
沈清辞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温公子,好久不见。”
温景然停下脚步,面色如常:“沈道长认错人了。在下温景然,青鸾峰弟子,并非什么公子。”
“哦?”沈清辞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我换个说法——温家灭门案中唯一逃出来的余孽,三年前跪在青鸾峰阶下求收留的那个小乞丐,是你吧?”
温景然的瞳孔微缩,但声音依然平静:“沈道长若无要事,在下先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身上的那股味儿,藏不住的。”
温景然的脚步顿住了。
沈清辞绕到他面前,低下头,凑近了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虞美人……万年难遇的omega之体,生于男子之身。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你以为用药物压制就能瞒过所有人?你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
温景然攥紧了拳头。
“你想怎样?”
沈清辞笑了,笑得志得意满:“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秘密,我握在手里。从今天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否则呢?”
“否则?”沈清辞歪了歪头,“否则我就告诉天下人,青鸾尊上的亲传弟子,是一个omega。”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温景然知道,这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垮一切。
温景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弟子房,而是去了虞景辞的寝殿。
殿门紧闭,里面的灯还亮着。
温景然跪在阶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黑线。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在发抖:“师尊。”
殿内没有回应。
“师尊,弟子的身份暴露了。”
依然没有声音。
温景然咬着唇,又说了一遍:“天璇宗的沈清辞认出了我。他说……从今以后,要我听他的。”
殿内还是沉默。
温景然跪在那里,膝盖下青石冰冷,夜风从山间吹来,将他散落的发丝吹得纷乱。
他不知道的是,殿内的虞景辞,早已经站了起来。
他就站在门后,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节发白。
沈清辞。
天璇宗大弟子。
虞景辞的眼中翻涌着杀意,但他不能出手。沈清辞背后站着整个天璇宗,若他动了沈清辞,天璇宗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温景然的身份就不是秘密了。
而是罪名。
虞景辞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你先回去。”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淡得像风,“容为师想想。”
温景然跪着没动。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弟子给青鸾峰招祸了。请师尊……将弟子逐出师门。”
殿门猛地被拉开。
虞景辞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像燃着暗火。
“你说什么?”
温景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说,请师尊将我逐出师门。我走,沈清辞就没有把柄了。”
“走?去哪里?”虞景辞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外面的人已经在找你了。你一出门,就会被抓住。温家灭门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你出去送死吗?”
“那也比连累师尊好。”
“连累?”虞景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温景然,你知不知道,我从收你的那天起,就已经被连累了?”
温景然愣住了。
虞景辞蹲下来,与他平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一瞬间,温景然看见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但为师……不后悔。”
温景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师尊收留,想说三年来每一天都很开心,想说弟子的妄念是死也改不了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虞景辞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那根手指微凉,触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片薄冰落在炭火上。
“别哭。”虞景辞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有为师在。”
温景然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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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情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仙门百家的问责书到了。
不是一封。
是十三封。
十三个宗门联名,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天璇宗的问责书写得最直白:
“青鸾尊上座下弟子温景然,疑似万年难遇之omega之体,生于男子之身,违背天道人伦。请尊上将此妖孽交出,由仙门百家共同处置。若尊上执意包庇,我等十三宗门,将联袂登山,踏平青鸾峰。”
虞景辞把问责书一封一封看完,一封一封叠好,压在桌案上。
他的手很稳。
可他的香息,在室内翻涌如风暴。
温景然站在殿外,隔着那扇门,都能感受到里面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鸢尾香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师尊。”
虞景辞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师尊,让我走。”
“我说过,你走不了。”虞景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
“那就废了我的修为。”温景然说。
虞景辞猛地转过身。
温景然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虞景辞心碎的平静。
“师尊,你废了我的修为,把我逐出师门。仙门百家要的是一个没有威胁的omega,不是一个废人。我没了修为,他们就不会赶尽杀绝。”
“你疯了。”
“我没有。”温景然说,“师尊,这是唯一的办法。”
虞景辞看着他,目光像刀。
“若我说不呢?”
“那弟子就死在青鸾峰上。”温景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和当年跪在阶下说“没人收”时一模一样,“反正,也没人收。”
殿中寂静。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虞景辞闭上眼。
他的指节捏碎了袖中的玉牌,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没有出声。
一个字都没有。
“温景然。”他睁开眼,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青鸾峰的弟子。”
温景然浑身一震。
“修为废去,逐出师门。从此你与青鸾峰再无瓜葛。”
温景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虞景辞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漠如万古寒冰:
“滚。”
只有一个字。
温景然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温景然,叩谢师尊三年教养之恩。”
他站起来,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弟子服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背影很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虞景辞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冲上去把人抱住,就会说“为师不赶你走”,就会毁掉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是温景然被废修为时,咬碎了牙的声音。
虞景辞的指节攥得更紧了,血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一滴。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少年跪过的血泊。
窗外的鸢尾花开得正盛,香气铺天盖地。
可那个会笑着喊“师尊”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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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江湖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只知道他永远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身穿玄色长袍,身上散发着极浓郁的、让人闻之心悸的虞美人香息。
他被称为“鬼面花主”。
他执掌邪道,手下高手如云,短短三年便将散落各地的邪修整合成了一支让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
也没有人敢问。
直到那一日。
那是一个暮春的黄昏,满山鸢尾花开得正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鬼面花主带着三十六名邪道高手,出现在青鸾峰的山门前。
他没有硬闯。
只是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宫殿,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念。
山风拂过,将他脸上的鬼面吹得微微晃动。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鬼面。
露出一张清隽而冷厉的脸。
三年的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昔日的温景然,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柔软;而今的鬼面花主,眉梢眼角全是锋利的棱角。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依然亮得像淬了火。
可那火里,多了别的东西。
是恨。
是被最爱的人亲手推向深渊之后,淬炼出的、烧不尽的恨。
“虞景辞。”他低声说,声音被风送上去,落在寂静的山门前,“三年不见,师尊可好?”
殿门紧闭。
没有人回答。
鬼面花主等了片刻,弯起嘴角,重新戴上鬼面。
“当年你逐我出师门,废我修为,将我像垃圾一样丢出去。”他转身,玄色长袍在风中翻涌如墨,“今日……我要你亲自求我回来。”
他迈步下山。
三十六名邪道高手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闷雷滚过山道。
身后,青鸾峰的殿门依然紧闭。
但殿内,虞景辞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黑色身影,手中的玉牌碎成了齑粉。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唇形,像在念一个名字。
温景然。
风过鸢尾,满山残红翻涌如潮。
鸢尾与虞美人的香息在风中剧烈纠缠,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这一次,他们站在正邪两端。
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