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满山残红 师尊收留、 ...
-
青鸾峰上,鸢尾花开遍野,香气冷冽如霜。
虞景辞立在殿前,白衣浸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活了三百余年,身为青鸾尊上、仙门第一alpha,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早已心如止水。
直到那个少年跪在阶下。
“弟子温景然,求师尊收留。”
声音清越,却带着血沫翻涌的哑意。虞景辞垂眸看去——那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背上一道剑痕深可见骨,血把青石阶染成了暗红色。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满山残红,都不及他身上的血刺目。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虞景辞活了三百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像被全世界抛弃,却还在燃烧。
“你从何处来?”他问。
“温家。”少年报出一个已经覆灭的世家名字,“三个月前,温家被灭门,弟子拼死逃出。”
虞景辞眉心微动。温家灭门案他听说过,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凶手至今未明。仙门百家曾派人查探,最终不了了之。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灭门之祸中逃出来,拖着断臂和满身伤,爬上青鸾峰三千六百级石阶。
这份韧性,连许多成年修士都未必有。
虞景辞本不想理会。仙门每年来拜师的人何止千百,他没有多余的慈悲分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时,他的香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外界的刺激,而是体内alpha本能的预警——有什么不对。
他凝神细察,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香息从少年身上飘来。
虞美人。
虞景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香息,他只在一卷残破的古籍中见过记载:万年难遇的omega之体,生于男子之身,注定被天下觊觎、被正道不容。若落入邪道之手,便是炼药炉鼎,被榨干最后一滴精血;若被正道发现,也要囚禁终生,作为“研究”的对象。
一个活的、男子的、omega。
虞景辞的指尖微微收紧。鸢尾香息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在空气中与那缕虞美人纠缠在一起,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两种香息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震颤从脊柱升起——那是alpha对omega最原始的反应,本能地想要靠近、标记、占有。
虞景辞猛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将这念头连根拔除。
“你可知,若你的身份被人发现,连我也护不住你?”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一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冷意是用来掩盖什么。
温景然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也有被世道毒打后残留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弟子就死在外面——反正,也没人收。”
风过鸢尾,满山残红翻涌如潮。
虞景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景然以为他也要转身离去,像之前所有拒绝他的人一样。
然后他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转了身。
长袖拂过石阶,一声淡到几乎听不见的:“进来。”
温景然愣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出三丈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额头狠狠磕在青石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弟子温景然,叩谢师尊大恩!”
额头撞在血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虞景辞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孩子的香息,与他自己的鸢尾之息,契合度高得离谱。
高到让一个三百年来心如止水的alpha,第一次有了“这个人属于我”的冲动。
---
温景然被安排在偏殿养伤。
青鸾峰的弟子不多,虞景辞向来不收徒,偌大的山峰上只有几个洒扫的杂役弟子。温景然是第一个被正式收入门墙的人。
当夜,虞景辞亲自为他处理伤势。
温景然趴在榻上,衣衫半褪,露出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血已经半干了,和破碎的布料粘在一起,虞景辞不得不剪开布料,一片一片地揭下来。
每揭一片,温景然的背就绷紧一分。
他咬着唇,一声不吭。
“疼就说。”虞景辞淡淡道。
“不疼。”
虞景辞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活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像一只炸毛的幼兽。
虞景辞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手中的动作。他用灵力将伤口中的碎屑一点点逼出来,再以治愈术缓缓修复断裂的肌理。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也极疼。
温景然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快了。”虞景辞说。
他的手覆在少年光裸的背上,灵力如丝线般穿梭,将撕裂的皮肉重新缝合。鸢尾香息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弥漫,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温景然忽然开口:“师尊的香息……好闻。”
虞景辞的手顿了一下。
“别说话。”
“真的。”温景然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下过雨的山,冷冷清清的,但是很安心。”
虞景辞没有接话。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完毕,然后迅速拉过被子盖住少年的背。
他没有告诉温景然——方才那一刻,当他的香息与对方的虞美人纠缠在一起时,他几乎失控。
那个瞬间,他想把人按在榻上,咬住那截白皙的后颈,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对方的腺体,永远地标记他。
这个念头让虞景辞浑身发冷。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伤已无碍,明日开始用药压制你的香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在你学会控制之前,不许离开偏殿。”
温景然翻过身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师尊,我什么时候能正式拜师?”
“伤好了再说。”
“我伤好了!”温景然坐起来,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下去,但还是倔强地说,“师尊,我不怕疼,我怕你不收我。”
虞景辞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全是伤,眼睛却亮得像偷了天上的星星。
“等你伤好。”虞景辞说完,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温景然雀跃的声音:“师尊晚安!”
虞景辞没有回应。
他走出偏殿,在夜风中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层薄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温景然体温的余热。
三百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
可那个孩子的香息,像是专为他而生。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温景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
此后半月,温景然在偏殿养伤,虞景辞每日亲自送药。
起初只是把药放在门口,敲三下门便离开。后来温景然开始在门内说话,说他今天又做了什么噩梦,说他想起了灭门那夜的一些碎片,说他从前在温家的时候最爱吃桂花糕。
虞景辞从不回应,但他每天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站得越来越久。
有一天,温景然忽然打开门,看见师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衣袍上沾着露水。
“师尊,你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刚到。”虞景辞把药递过去。
温景然接过碗,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指节。这一次,虞景辞没有立刻缩回去。
两人隔着碗,对视了一瞬。
空气中,鸢尾与虞美人的香息无声地缠绕在一起,像两根藤蔓,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绞紧。
温景然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喝药。
苦。
但师尊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像一幅画,他忽然觉得这苦也没那么难忍。
“师尊,”他放下碗,舔了舔唇角,“我想拜师。”
“伤还没好全。”
“好了九成了。”温景然伸出左臂,转了转手腕,“你看,能动了。”
虞景辞看了一眼。确实好得比预期快得多,这个孩子的体质特殊,omega之体赋予了极强的自愈能力。
“明日。”他说。
温景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寅时,大殿。莫要迟到。”
“不会!绝对不迟到!”温景然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但扯到背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师尊你等我,我明天一定第一个到!”
虞景辞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进去吧。”他说,“夜里凉,别又着凉了。”
温景然抱着碗,笑得眉眼弯弯:“师尊你是在关心我吗?”
虞景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但温景然看见,师尊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
第二天寅时,温景然果然跪在大殿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弟子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清隽的轮廓。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已经初见锋芒。
虞景辞从殿后走出,身着玄色祭服,发冠高束,整个人肃穆如神祇降世。
温景然抬起头,看得有些发愣。
“跪下。”虞景辞说。
温景然规规矩矩地跪好,双手交叠在额前,叩首。
“弟子温景然,愿入青鸾尊上门下,谨遵师命,恪守门规,不负师恩。”
虞景辞接过弟子拜帖,看了片刻,忽然问:“温景然,你可知道,入了我的门,便没有回头路?”
温景然抬起头,眸中映着殿内长明的烛火,声音清越而坚定:
“弟子知道。”
“这一生,只能往前走。”
“不能回头。”
虞景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和那日跪在血泊中的少年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光。
是因为他吗?
虞景辞压下心中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将拜帖收下,淡淡道:“起来吧。”
温景然站起来,笑得像个傻子:“师尊!”
“嗯。”
“师尊师尊!”
“……何事?”
“没事,就是想叫。”温景然弯着眼睛,“以后我可以天天叫师尊了。”
虞景辞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那一丝破绽。
“回去修炼。”
“是,师尊!”
少年欢快的脚步声远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虞景辞站在长明灯前,看着火焰跳动。
他方才没有说的是——在接过拜帖的那一刻,他又闻到了那股虞美人的香息。
比半个月前更浓了一些。
不是失控,而是自然生长。
omega的香息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浓郁,最终在分化成熟时达到顶峰。到那时,若无alpha的信息素安抚,便会陷入狂乱。
而温景然的香息,与他的鸢尾之息,契合度高到——
虞景辞闭上眼。
他到今天都没有告诉那个少年,古籍上对那种契合度的记载只有四个字。
天作之合。
可天作之合又如何?
他是师尊。他是弟子。
他是alpha。他是omega。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尺礼法,还有整个仙门百道的规矩。
虞景辞睁开眼,将袖中那块已经被捏出裂痕的玉牌收好,转身走出大殿。
窗外,满山鸢尾开得正盛。
可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害怕有一天,这满山的鸢尾,会困住那朵不该出现在人间的虞美人。
也害怕——
那朵虞美人,会毁了他半生修来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