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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补测 “陈叙,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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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高羽毛球队的训练馆比青岚大了一倍不止。
陈叙站在馆门口,手里拿着补测申请表。
纸张是普通的A4纸,上面除了基本信息,还有一栏需要填写“过往比赛经历及成绩”。
他用最简练的字句写完了:青岚中学羽毛球队,初一至初三,双打,市赛初中组冠军。
训练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馆内击球声此起彼伏,穿着恒高校队队服的学生们在场上奔跑。
陈叙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很轻,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几个正在热身的队员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陌生的面孔,穿着普通校服,手里拿着表格,一看就是来补测的。
“同学,找谁?”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手里转着球拍,语气还算友好。
“补测。”陈叙说,声音不大。
“哦。”男生打量了他一下,“教练在那边办公室,右转。”
陈叙点点头,朝指示的方向走去。
教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陈叙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墙上贴满了比赛照片,战术图,训练计划表。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什么事?”
“补测。”陈叙把申请表递过去。
教练接过表格,快速浏览。
目光在“市赛初中组冠军”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认真看了陈叙一眼。
“陈叙?”教练确认道。
“嗯。”
“青岚中学的?”
“嗯。”
教练放下表格,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开学已经两个多星期了,怎么现在才来补测?”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个人原因。”
很含糊的回答,但教练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表格,又看了看,“双打?市赛冠军,成绩不错,为什么来恒高没直接报特长生?”
“文化课考进来的。”陈叙说。
教练挑了挑眉。恒高的文化课录取线不低,能考进来的都是尖子生。
而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文化课好,还有市赛冠军的体育成绩,这很少见。
“想进校队?”教练问。
“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陈叙顿了顿。
为什么?因为林述想成为世界冠军。
他答应过要陪林述一起拿。
现在林述不在了,他要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梦想,继续往前走。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说:“想打球。”
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补测在3号场地进行。
教练叫来了几个老队员当裁判和陪练。
消息很快传开,训练暂时停下,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迟到的补测者。
“听说他以前是市赛冠军?”
“青岚的?那学校羽毛球一般吧?”
“文化课考进来的,看来学习不错。”
“长得挺帅,就是有点阴沉……”
低语声在周围响起,陈叙像没听见。
他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短袖
手腕上那个蓝色的护腕很显眼,旧得发白,和崭新的场地格格不入。
“先热身。”教练说。
陈叙点点头,走到场边,开始拉伸。
他的动作很标准,但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他的热身没有搭档。
在双打选手的习惯里,热身往往是两个人的事。互相拉球,喂球,调整状态。
但陈叙是一个人,他对着墙壁练习平抽,对着空气练习步伐,自己抛球自己接。
像一个孤独的舞者,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排练。
“他搭档呢?”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表格上没写。”
“看这样子,像是习惯了一个人练。”
热身完毕,教练走过来,“先测基本功,高远球,平抽,吊球,杀球,每个项目二十个球,我来看质量。”
陪练的队员站到对面,开始喂球。
第一个球,高远球。
球划着高高的弧线飞过来,落点精准地压在后场。
陈叙后退,引拍,击球,动作干净利落,球以几乎相同的轨迹飞回去,落点分毫不差。
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高远球,每一个都稳稳回到指定区域。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平抽开始。
球速加快,角度刁钻。
陈叙站在中场,脚步快速移动,拍面始终正对来球。
啪,啪,啪。
每一次回球都压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
二十个平抽,零失误。
吊球测试时,教练特意要求变化落点。
网前左右,中场两侧。
但陈叙总能提前预判,移动,在球落地前轻轻一挑,或轻轻一放,球便听话地落在指定位置。
杀球是最后一个项目。
陪练喂出半高球,陈叙跃起,扣杀,速度很快,让围观的队员们都倒吸一口冷气。
砰!砰!砰!
二十个杀球,每一个都落点精准。
基本功测试结束。
教练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实战测试。”他合上记录板,“打一场,单打,11分制。”
陈叙点点头。
对手是一个高二的队员,校队的主力之一,个子很高,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力量型选手。
他走到陈叙对面,笑了笑,“学弟,手下留情啊。”
陈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猜边,陈叙选择了场地。
比赛开始。
第一球,对手发球。
一个很平很快的发球,直冲陈叙的反手位。
这是试探。
高中比赛的发球速度比初中快得多,很多新生第一次接都会措手不及。
但陈叙没有。
他侧身,引拍,手腕轻轻一抖,球便改变了方向,飞向对手的正手空当。
对手愣了一下,匆忙救球,回球质量不高。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一个轻巧的放网。
1:0。
干脆利落。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对手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重新拿起球,这次发了后场高球,标准的单打发球战术。
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同样质量的高远球。
两人开始拉吊。
高远球,平高球,偶尔穿插吊球。
比分交替上升,3:3,5:5,7:7。
打到8平时,对手改变了战术。
他开始加强进攻,杀球,劈杀,重扣。
但陈叙的防守密不透风。
对手越打越急,失误开始增多。
11:9。
陈叙赢了。
比赛结束,两人走到网前握手。
对手看着陈叙,眼神复杂,“你……真的是初中的市赛冠军?”
“嗯。”
“双打?”
“嗯。”
“那你的搭档……”
陈叙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教练。
教练已经等在场边,记录板上写满了数据。
“打得不错。”教练说,语气里带着赞许,“基本功扎实,战术意识好,心理素质稳定,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好像很习惯一个人打。”
陈叙沉默。
“双打选手转单打,通常需要时间适应。”教练继续说,“因为双打是两个人的游戏,节奏,战术,心理都和单打不同,但你看起来……没有这个问题。”
陈叙依然沉默。
教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进校队,可以,但校队现在双打位置不缺人,单打倒是有名额,你考虑转单打吗?”
这个问题,陈叙其实早就想过。
没有了林述,双打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必须转单打。
一个人扛起所有。
“我转单打。”陈叙说。
教练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恒高羽毛球队的单打选手,训练时间表一会儿给你,下周开始正式跟队训练。”
“谢谢教练。”
陈叙接过表格,转身准备离开。
“陈叙。”教练叫住他。
陈叙回过头。
教练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以前的搭档……现在在哪?”
陈叙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不在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教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正式入队的第一天训练,陈叙到得很早。
六点半,训练馆还没开门,他就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新发的队服,金色镶边,胸口绣着“恒高”两个字。
布料很好,比青岚的队服厚实,手感也更细腻。
但他没有立刻换上。
七点,教练来了,开了门。
队员们陆陆续续到达,看见陈叙,都有些意外,新生,还是补测进来的,居然来这么早。
“早啊。”有人跟他打招呼。
陈叙点点头,算是回应。
更衣室里很热闹,队员们一边换衣服一边聊天。
陈叙找了个角落的柜子,默默换衣服。
动作很快。
换上队服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校徽。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叙抬起头,领头的就是昨天和他打比赛的那个高个子。
“有事?”陈叙问。
“听说你以前是双打市赛冠军?”高个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挑衅,“怎么,搭档不要你了,所以转单打?”
这句话像一把刀。
周围的说话声瞬间小了下去。
更衣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陈叙的身体僵住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怎么不说话?”另一个队员接话,“被说中了?”
陈叙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把换下来的校服叠好,放进柜子。
“喂,跟你说话呢!”高个子提高了音量。
陈叙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的搭档,”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世界上最好的搭档。”
“他不在了,所以我不打双打了。”陈叙继续说,“这和你们没关系。”
说完,他拿起球拍,转身走出更衣室。
留下那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但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训练开始。
单打组的训练和双打不同,更注重个人技术和体能。
多球训练,步伐练习,战术模拟,体能循环。
强度很大,节奏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陈叙很安静,但很认真。
教练的每一个指令,他都严格执行。
每一项训练,他都全力以赴。
汗水很快浸湿了队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逐渐成型的肌肉线条。
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单打选手的训练本就是孤独的。
一个人对着多球机,一个人练步伐,一个人打对抗。
但陈叙的孤独,和其他人不同。那不是因为没有人陪,而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空洞。
休息时,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聊天,陈叙独自坐在场边,仰头喝水。
“喂。”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是昨天那个高个子,叫李铭,高二,校队单打主力之一。
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上……对不起。”李铭说,语气有点别扭,“我不知道你搭档……”
“没关系。”陈叙打断他。
李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得很好,真的,昨天那场,我输得心服口服。”
“谢谢。”
“你以前……真的是双打?”
“嗯。”
“那转单打,习惯吗?”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拧上水瓶盖子。
“必须习惯。”他说。
李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单打和双打不一样,双打靠配合,单打靠自己,你要适应这种孤独。”
陈叙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怕孤独。”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李铭突然说不出话来。
“好吧。”李铭站起来,“加油。”
他走了。
训练结束,陈叙最后一个离开。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背上球拍和书包,走出训练馆。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宿舍在五楼,501。
两人间,但另一个床位还空着,学校特意安排的,大概是因为知道他“情况特殊”。
他没有立刻上去。
而是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了训练日志。
翻开,找到最新一页。
他拿起笔,写今天的训练总结。
他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单打训练。一切正常。”
然后他顿了顿,在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林述,我今天开始打单打了一个人。”
写完,他合上日志,放回书包。
陈叙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林述也这样并排坐着,看星星。
那时候林述说,
“怎么写?”他是这样问的。
林述说:“用赢来的奖牌写啊!金牌反光,星星就能看见!”
很傻的话。
但他当时说,“好。”
陈叙站起来,走向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