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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过去 林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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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打开微信,是在深夜。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林述用的是一个小猫拿着羽毛球拍打羽毛球的头像,上面有一行字,内容是“该用户喜欢打羽毛球”。
照片有点糊,像素不高,估计是截图的。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7月15日,下午4点23分。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述发的,一张照片。
录取通知书的特写,蓝色的纸,金色的字。
配文是,“到手了!恒高我们来了!”
陈叙没有回复。
那时候他在帮养母收拾卫生,看到消息时只是笑了笑,想着等会儿再回。
然后他们就出门了,去打印店复印材料,然后,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陈叙的手指往上滑。
屏幕上的消息飞快滚动。
最早的消息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四年级,有了自己的手机。
林述当天就加了陈叙微信,第一条消息是。
树:陈叙陈叙!这是我微信!快通过!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陈叙通过了。
五分钟后,林述发来第二条。
树:你的头像为什么是黑的?好难看,我给你换一个。
然后是一连串图片轰炸,各种羽毛球明星的照片,卡通羽毛球的图片,甚至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个小男孩打球的剪影。
陈叙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他的头像换成了那张剪影。
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
叙述: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开启了两年的对话。
往下是小学时的日常。
树:陈叙,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叙述:自己写。
树:就一道题!真的就一道!
叙述:哪道?
树:第25题。
叙述:[图片]
树:陈叙,明天早上六点,别忘了。
叙述:知道。
树:带两瓶水,我昨晚买了个新的保温杯。
叙述:好。
树:陈叙,你看,我这个杀球好帅!
树:【视频】
叙述:动作不标准,手腕发力不对。
树:啊?我觉得很帅啊……
叙述:帅不代表正确。
陈叙很少主动发消息,大多是林述在说。
训练安排,比赛录像,学校八卦,中午吃什么,晚上练什么。
就像林述本人,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陈叙的回复总是简短。
但是没有一条落下。
五年级那年冬天,林述发烧那次。
树:陈叙,我好像发烧了……
叙述:多少度?
树:不知道,头好晕……
叙述:等我。
树:你别来,会传染……
叙述:已经出门了。”
然后是十几条未读,都是林述发的,间隔很短,像烧糊涂了的人在说胡话。
树:陈叙,我好冷。
树:我想吃冰淇淋。
树:我妈说发烧不能吃冰淇淋。
叙述:那你好了再吃。
树:好。
树:陈叙。
叙述:嗯。
树:你会不会也发烧。
叙述:不会。
树:为什么。
树:[哭泣][哭泣][哭泣]
叙述:我免疫力比你强。
树:哦……
树:到了,开门。
陈叙看着这些对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能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林妈妈开的门,林述躺在床上,脸红得像苹果,眼睛湿漉漉的,看见他就咧嘴笑,说,“陈叙,你来啦。”
初三,市赛前。
“我想成为世界冠军。”
世界冠军。
这个词在林述说过无数次。
有时候是开玩笑,“等我们拿了世界冠军,我就把奖牌挂脖子上天天戴着。”
有时候是认真的,“陈叙,我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
有时候是疲惫时的自我激励,“累死了……但想到世界冠军,又能坚持了。”
陈叙总是说一个“好”字。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聊天记录变得简洁,几乎全是学习,消息并不是很多。
树:陈叙,这道物理题怎么做?
树:【图片】
叙述:先受力分析。
树:分析完了,然后呢?
叙述:列方程。
树:列了,解不出来。
叙述:发过程。
树:【图片】
叙述:第三步错了,摩擦力方向反了。
树:哦哦哦!懂了!
树:陈叙,英语单词背不完……
叙述:每天五十个,分时段背。
树:五十个也太多……
叙述:那三十个。
树:好。
叙述:现在开始背,背完给我报数。
……
两个小时后。
树:背完了!
叙述:听写。
树:现在?
叙述:嗯。
然后是漫长的语音消息。
陈叙念单词,林述拼写。
错了,纠正。
再错,再纠正。
有时候林述会崩溃,“我不行了!真的记不住!”
陈叙就回,“再来。”
中考结束那天。
树:陈叙!解放了!
叙述:嗯。
树:我们去吃火锅吧!
树:[动画表情.走!去吃火锅去!]
叙述:好。
树:我请客!庆祝我们考完!
叙述:好。
树:然后去打夜场!打到球馆关门!
树:[动画表情.球否?]
叙述:好。
树:陈叙你怎么只会说好?
树:[动画表情.?]
叙述:嗯。
树:……算了,你开心就好。
然后是火锅的照片,满桌的菜,林述比着剪刀手,陈叙在照片角落里,侧着脸。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火锅。
最后一次一起打球。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
聊天记录里全是感叹号。
树:陈叙陈叙陈叙!通知书到了!
树:[动画表情]
叙述:看到了。
树:我们真的考上了!
叙述:嗯。
叙述:恒高,我们来了!
叙述:嗯。
树: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叙述:激动。
树:完全看不出来……
树:[动画表情.沉默]
叙述:晚上庆祝。晚
树:好!我去跟我妈说。
然后他点进林述发的一条朋友圈,就是陈叙后来设为壁纸的那张照片。
配文:“和世界上最好的搭档。新年新拍,新年新征程。ps:某人终于肯拍照了[偷笑]”
陈叙在下面评论:“嗯。”
林述回复:“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陈叙回复:“好。”
林述回复:“……算了,你开心就好。”
陈叙重新点回对话页面,手指往上滑。
滑到初二那年,
那天是深夜,一点多。林述突然发消息。
树:陈叙,你睡了吗?
叙述:没。
树:我在看比赛录像。
叙述:嗯。
树:印尼这对组合,配合得太好了。
叙述:嗯。
树:你说,我们以后能打成这样吗?
叙述:能。
树:真的?
叙述:真的。
然后是林述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两只小猫击掌。
陈叙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包。
那是陈叙唯一一次用表情包对话。
陈叙重新点开林述发的那条朋友圈。
陈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视线模糊了,他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滑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照片里林述的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用手去擦,但擦不干。
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模糊了屏幕。
原来他还会哭。
他握着手机,身体慢慢蜷缩起来,眼泪浸湿了枕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清晨,陈叙醒来。
眼睛很肿,很痛,他坐起身,看着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叙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衣服。
校服,运动服,便装。
最边上挂着他和林述的队服。,胸口绣着“青岚中学”四个字。
陈叙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属于林述的队服。
布料很柔软,洗得有点褪色了。
他收回手,拿出了自己的校服,恒高的校服,蓝白色,还没有穿过。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枚银色的羽毛球吊坠。
链子已经断了,他找了根黑色的绳子,把吊坠穿起来,戴在脖子上。金属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但很快就有了温度。
他又拿起林述的护腕,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把它戴在左手手腕上,有点松,但不会掉。
最后,他拿起了球拍。
他的旧拍子,拍框上有很多磕痕,线已经松了,需要重新穿。
但他没有换,只是握在手里。
然后他背上书包,里面装着训练日志,装着林述的护腕盒子,装着那张染血的录取通知书。他已经把它小心的夹在了日志的最后一页。
他走出房间。
养母正在厨房做早餐,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陈叙时愣住了。
“小叙……”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叙走到她面前,停下。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去上学了。”
养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想抱他,但又停住了,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好……好。”她连连点头,眼泪掉下来,“路上小心。”
“嗯。”
陈叙转身,走向门口。
养父从卧室出来,看见他,也愣住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叙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很安静。
恒高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坐公交车。
陈叙在站台等车,周围有几个同样穿着恒高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陈叙一个人站着。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恒高的校门很大,很气派。
大理石的门柱,金色的校名,门口有穿着制服的门卫。
学生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去
陈叙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校园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操场,一切都很新,很有名校的气派。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教务处,办理了返校手续。
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大概听说过他的事,但没多问,只是把课表和教材给了他。
“你的班级在高一(3)班。”老师说,“已经上课两个星期了,你要尽快跟上。”
陈叙点了点头。
他拿着教材,按照指示找到教学楼,上到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正在上课。
他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看到了自己的班级。
学生们坐得很整齐,老师在讲台上讲课,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门开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老师停下讲课,看着他,“你是?”
“陈叙。”他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哦,陈叙同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欢迎返校你的座位在……”
她环视教室,指着一个空位,“那里。”
那个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陈叙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陈叙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
动作很轻,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开学两个星期才来,什么来头?
老师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目光才慢慢收回去。
陈叙翻开课本。
是数学课,正在讲集合。
很简单的内容,他早就自学过了,但他还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笔记。
只是他的样子,和周围格格不入。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显得整个人很阴沉。
坐姿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表情。
从进教室到现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同桌偷偷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下课铃响了。
老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讨论刚才的题目。
陈叙没有动。
他继续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
有几个男生走过来,围在他桌边。
“喂,新来的。”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留着寸头,语气有点冲,“听说你是特长生?羽毛球?”
陈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跟你说话呢。”另一个男生接话,“这么拽?”
陈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
“算了算了。”有人打圆场,“可能人家不爱说话。”
那群人悻悻地走了,但眼神里的不满更明显了。
陈叙不在乎。
他把笔记收好,从书包里拿出训练日志,翻到最新一页。
然后他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
“返校第一天。”
笔尖顿了顿,然后在下面,写下了:
“林述,我来了。”
写完,他合上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