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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惩罚 他好像是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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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推开侧门时,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3号场地的几盏灯。
灯光从高处洒下,在绿色塑胶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矩形,四周依然黑暗。
他把背包放在场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训练服。
他做了简单的拉伸,肩,腰,腿,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但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热身完毕,他走到场地中央,从球筒里倒出一颗新球。
他开始对墙练习。
他站在离墙三米的地方,抛球,击打,球撞在墙上反弹回来,他移动,再次击打。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一百次。
手臂开始酸痛,手腕发僵,但他还在继续。
继续,继续,继续。
像自我惩罚。
一百五十次时,他失误了。
球打偏了,斜飞出去,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站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气。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墙壁,上面已经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网球大小的印记。
他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场边,从球筒里又倒出一颗球。
继续。
十点二十三分,他开始练习步伐。
是他自己设计的,上网,回位,侧移,交叉,后退,扑救,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
塑胶地板在脚下摩擦,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必须练。
林述想成为世界冠军。
那他就替林述成为世界冠军。
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重量,站到最高的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再也没有林述站在他身边。
他也要去。
因为这是林述的梦想。
他们说好了的。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所以练。
往死里练。
十一点零八分,他开始练杀球。
他站在后场,把球高高抛起,跃起,扣杀球如炮弹般砸向对面的场地。
捡球,回到原位,再来。
三十次杀球后,他的肩膀已经痛得抬不起来了。
手臂在颤抖,每一次挥拍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还在继续。
直到第四十七次杀球时,他的动作变形了。
球拍没有击中球头,而是打在了羽毛上。
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软弱无力地落在网前。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然后他走过去,捡起来。
球已经变形了,羽毛折断了好几根,球头也有点凹陷。
这是一颗废球了。
许久,他走到场边,从球筒里又拿出一颗新球。
继续。
十一点五十七分,他开始出现幻觉。
不是视觉上的幻觉,是听觉上的。
他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陈叙!这边!”
是林述的声音,带着笑。
在球场的左前方。
陈叙下意识地往那边移动,挥拍,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
他用手臂擦了擦,但汗水太多,擦不干净。
“再来!”
林述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在右后方。
陈叙转身,挥拍,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陈叙,你累了就休息一下。”
这次声音很近,几乎就在耳边。
温热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那是林述喜欢的牌子。
陈叙猛地转头。
但身边空无一人。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他重新拿起球拍,继续练习。
“这个球漂亮!”林述的声音在喝彩。
陈叙的嘴角动了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防守!左边!”林述在提醒。
陈叙迅速向左移动,做出救球的动作。
“好球!反击!”
陈叙跃起,做了一个扣杀的动作。
就这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球场上,打着一场没有对手,没有观众,没有记分牌的比赛。
只有他自己,和那些存在于记忆里的声音。
汗水浸透了全身,滴落在地板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
肌肉在尖叫,关节在抗议,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
停下,够了,你会垮掉的。
他没有停。
像要把自己练到……忘记。
忘记林述已经死了。
凌晨一点零九分,教练来了。
陈叙没有听见开门声,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他完全沉浸在训练里。
直到一道手电筒的光突然打在他身上。
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动作停了下来。
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
教练站在场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拿着手电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严肃。
“陈叙。”教练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陈叙放下手,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教练走近几步,手电筒的光从陈叙身上移到地板上。
地面上全是汗水的痕迹,还有几颗散落的球,有的已经变形。
“你从几点开始练的?”教练问。
陈叙还是没有回答。
教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去冲个澡,然后到我办公室来。”教练说,转身走向办公室。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教练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训练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手腕上的护腕也湿透了,手指在颤抖。
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抓起背包,走向更衣室。
冲澡的时候,热水打在皮肤上,陈叙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进教练办公室。
教练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陈叙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叙坐下,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
教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慢地喝着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许久,教练放下茶杯。
“陈叙,”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过度训练的危害吗?”
陈叙点了点头。
“肌肉拉伤,关节磨损,免疫力下降,神经疲劳,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教练说,“这些,你都知道。”
陈叙又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练?”教练看着他,“不要命地练?”
陈叙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开口,“我必须变强。”
“为什么必须变强?”
“因为……”陈叙的嘴唇在颤抖,“因为我要成为世界冠军。”
这句话说得很轻。
教练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了你那个不在了的搭档?”教练问,声音很轻。
陈叙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教练。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教练摇头,“但你的申请表上写了市赛冠军,搭档栏却是空的,今天训练时,李铭他们问起你的搭档,你的反应……太明显了。”
陈叙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叫林述,对吗?”教练问。
陈叙没有回答,但肩膀微微颤抖。
“你们一起拿了市赛冠军,约好了一起上高中,一起打球,一起拿世界冠军。”教练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陈叙心里最痛的地方,“但他不在了,所以你要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梦想,继续往前走。”
陈叙咬紧嘴唇,咬到尝到了血腥味。
“所以你拼命练,不要命地练,想用训练填补。”教练站起来,看着陈叙,“但这样没用,陈叙,只会毁掉你自己。”
陈叙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述不会希望你这样。”教练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如果他真的是你最好的搭档,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健康地打球,快乐地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往死里练,像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
是的,他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没有保护好林述。
“我没有……”他想辩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你有。”教练打断他,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你在用训练惩罚自己,但陈叙,那不是林述想要的,那也不是真正的强大。”
陈叙抬起头,看着教练。
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真正的强大,”教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接受失去,然后带着那些失去和疼痛,继续往前走。”
陈叙的嘴唇在颤抖。
“林述不在了,这是事实,你很难过,很痛苦,这也是事实。”
教练说,“但你不能让这些事实毁掉你,你要做的,是把林述放在心里,然后继续生活,继续打球,带着他给你的记忆和力量,好好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叙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不再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教练。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教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先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按正常的训练计划来,不许加练,不许熬夜,不许把自己往死里练。”
陈叙沉默。
“这是命令。”教练补充,“如果你还想留在校队,还想打球,还想……实现那个世界冠军的梦想,就必须遵守。”
陈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教练也点了点头,“现在,回去睡觉。”
陈叙站起来,拿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教练。”他说。
“嗯?”
“谢谢。”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陈叙沿着走廊慢慢走。
走到训练馆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好像是看见了林述在向他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