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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逆风解意 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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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正中,端端正正安放着一尊青铜投壶。壶身铸着云雷纹,古意盎然,壶内填了满满当当的赤小豆,沉甸甸的,任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阳光落在青铜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冰鉴里袅袅升起的白雾交织在一起,朦胧又雅致。
“第一局谁先来?”林景微拿着四支木矢,在手里掂了掂,跃跃欲试。
陈喻依旧蒙着黑布,声音带着笑意:“陛下是君,自然陛下先请。”
“那不如这样。”林景微眼珠一转,笑着道,“第一局陛下开局,第二局我来,第三局大哥,三局两胜定输赢,怎么样?”
“甚好。”宇文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司射递来的四支木矢。
那负责司射的亲兵躬身行礼,随即朗声唱礼,声音清亮,穿透了庭院里的丝竹声:“今日行投壶之戏,三局两胜定高下!第一局,请陛下、国公、娘娘依次投矢——”
三人各领了四支矢,分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宇文彻站在最外侧,离投壶足足有三丈远,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却半点不见慌乱。他执矢的手从容平稳,指尖微微调整着角度,仿佛能透过黑布,看清那尊小小的青铜壶。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第一支矢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入壶中,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接连不断,力道分寸分毫不差,四支矢尽数入壶,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陛下首局——四矢全中!”司射高声唱报,语气里满是惊叹。
宇文彻伸手扯下蒙眼的黑布,随手扔给旁边的宫女,走到林景微身边,拿起一杯美酒一饮而尽:“谁弄的这布,闷死我了。”
“这对你根本就没用嘛。”林景微说,“蒙不蒙眼睛,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宇文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开局之前,我便用脚步量好了距离,心里有数。”
“那要不你下一场别蒙眼睛了?”林景微试探着问道。
“那可不行。”宇文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要是连眼睛都不蒙,岂不是更简单了?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林景微:“……”
她已经悲催地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要变成这两个人的乐子了。
“轮到我了。”陈喻的声音响起。
他接过木矢,身形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常年弓马生涯练就的极佳定力,让他哪怕蒙着眼睛,站在三丈开外,也依旧稳如泰山。他的速度比宇文彻更快,四支矢如同连珠箭一般,接连掷出,只听得“咚咚咚咚”四声脆响,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国公——四矢全中!”
林景微端着酒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了手背上。
她总算深刻认识到,普通人和顶尖武将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听起来是全中了?”陈喻慢悠悠地摘下黑布,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拍了拍林景微的肩膀,“加油,哥哥看好你。”
“你是故意的吧!”林景微瞪着他,气鼓鼓地说道,“明明知道我投不准,还故意投这么好,欺负人!”
“侥幸而已。”陈喻微微一笑,唇上的短须微微翘起,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意,一点都没有“侥幸”的样子。
林景微看完宇文彻投壶,已经觉得是神乎其技了;看完陈喻的操作,仅存的一点信心,基本上已经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离投壶只有两丈远。她握着木矢,凝神静气,瞄准了壶口,可心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宇文彻刚才的手法,一会儿想着陈喻的速度,心神难安。
前两支矢,她咬着牙稳住心神,总算勉强投中了。可后两支矢,心思一乱,便失了准头,一支擦着壶耳落在了地上,另一支更是偏得离谱,飞到了竹席外面。
“皇贵妃——二中二失!”
首局结果,宇文彻胜,陈喻胜,林景微负。
“哼,我才不认输呢!”林景微连凉水都没去喝,蹲在投壶旁边,反复比划着距离和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复盘着刚才的失误,“刚才力道大了一点,角度也偏了……下一局一定能中!”
她有眼睛的优势,距离还近一丈,虽然比不过宇文彻和陈喻这两个变态,但跟自己比,还是能进步的。
首局刚毕,宇文彻和陈喻正端着酒杯碰杯,忽然间,山间刮起一阵穿堂风。风裹挟着山涧的泉水水雾,席卷了整个庭院,廊下的帘幕被吹得翻飞不止,梧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连丝竹声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冰鉴里的白雾被风吹散,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暑气。
“现在有意思了。”宇文彻放下酒杯,感受着拂面的清风,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行宫果然是好去处。”陈喻微微敞开衣领,任由凉风吹拂着,惬意地叹了口气,“京里的闷热,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若是无事,你便多留几日。”宇文彻道,“正好陪她玩玩,省得她天天喊无聊。”
陈喻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研究投壶的林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武将,在这温柔乡里待久了,怕会意志消沉。再说京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过两日就得回去。”
“随你。”宇文彻也不勉强,转头看向陈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起风了,不如第二局,我们的距离再拉远一丈,如何?”
“臣附议。”陈喻立刻点头,笑得一脸坏笑。
这两个人,居然背着她私下商量着升级战况。
林景微听到他们的对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幸好这丹霄殿够大,不然都不够你们俩折腾的。”
“这才叫好玩嘛。”陈喻笑着道,“要是一点悬念都没有,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你们两个,都快赶上后羿射日了,干脆上天算了。”
宇文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侧脸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又肉麻:“上天倒不至于,孤只想射中你的心。”
林景微猛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肉麻话?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旁边的陈喻更是一阵恶寒,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连忙转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假装看风景。
“从你书房的话本里学来的啊。”宇文彻一脸无辜,“你不是天天抱着那些话本看吗?我看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他最近确实在研究情敌。
虽然觉得跟一个文官争风吃醋有点掉价,但自从知道顾雪臣为了林景微写了那本风靡天下的话本后,他便对林景微书房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翻了两页,学了几句情话,本想用来讨林景微开心,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震撼”。
“那个……我们回去再聊,大哥还在这里呢!”林景微的脸色很精彩
陈喻淡淡说道:“不必理会我,二位继续,继续。”
“我还是投壶去吧!”林景微捂着脸,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司射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第二局,请娘娘投矢!”
林景微这次吸取了教训,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瞄准。虽然还有一点点山风的影响,但她的心态稳了很多,出手也果断了不少。四支矢投完,中了三支,只失了一支。
“耶!”林景微开心地欢呼了一声,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皇贵妃——三中一失!”
“不错,进步很大。”宇文彻笑着鼓掌,眼底满是宠溺。
轮到陈喻了。
他喝完一杯酒,重新蒙上黑布,走到了四丈开外的位置。刚站定,一阵狂风忽然呼啸而来,吹得人都有些站不稳,庭中的竹席都被掀起了一角。
“风好大!我们暂停一下吧,等风小了再投。”林景微连忙喊道。
“不必。”陈喻沉声道。
他身形岿然不动,仿佛扎根在地上的青松。他微微侧着头,耳朵动了动,仔细分辨着风声的方向、大小,还有丝竹声的变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干扰。
“咻——”
第一支矢,逆风而出,精准入壶。
“咻——”
第二支,依旧稳稳当当。
“咻——”
第三支。
“咻——”
第四支。
虽然速度比第一局慢了许多,但在如此狂风之下,四支矢依旧精准地落入了壶中,没有一支落空。
“国公——四矢全中!”
司射的声音里,已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林景微跑过去,拉着陈喻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满是崇拜,“你是怎么做到的?太神了!”
“也是凑巧罢了。”陈喻摘下黑布,好脾气地摊开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都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印记。
“你这手,到底是怎么练的啊?”林景微轻轻抚摸着他手上的伤疤,心疼地说道,“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都是些小擦伤罢了。”陈喻轻描淡写地说道。
生死之外,皆是擦伤。那些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九死一生的过往,他从不愿对林景微提起,怕她担心。他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护她一世安稳。
“好了,不说这个。”陈喻笑着道,“我刚才看了你的姿势,握矢的方法不对,所以才会力道不稳。你看,手要这样握,手腕放松,用指尖发力,会更省力,也更精准。”
他说着,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包着林景微的小手,一点点调整她的姿势,细细地指导着:“对,就是这样,手臂放平,瞄准的时候,眼睛、矢尖、壶口,三点一线……明白了吗?”
林景微按照他教的方法,握了握手里的木矢,果然觉得顺手多了,也省力多了。她点了点头,开心地说道:“明白了!谢谢大哥!我马上就试试!”
第二轮最后一个出手的,是宇文彻。
风声依旧呼啸,可既然陈喻能在狂风中全中,宇文彻自然也不会示弱。他蒙上黑布,走到四丈开外,从容出手。
第一矢,中。
第二矢,中。
第三矢,中。
待到第四矢掷出的刹那,一阵骤风忽然迎面扑来,宇文彻的指尖微微一顿,箭矢擦着壶耳,“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陛下第二局——四矢三中!”
宇文彻摘下黑布,看着地上的箭矢,坦然一笑:“山间清风无定,扰我一矢,无妨。”
于是第二局结果,陈喻胜,宇文彻负,林景微负。
两局过后,陈喻两战全胜,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除非第三局他输得一败涂地,否则结果不会改变。
“风太大了,不如休息片刻再比第三局。”陈喻提议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且,第三局我和陛下,不如背过身投,如何?”
“可以。”宇文彻立刻点头,“这个玩法有趣,更考验定力。”
两人便坐在竹席上,一边饮酒,一边闲聊。过了约莫一刻钟,山风渐渐歇了,庭院重归宁静,只有丝竹声依旧轻柔婉转。
“决胜第三局,请诸位投矢收官!”司射高声唱道。
第一个出手的,是宇文彻。
他背对着投壶,站在四丈开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心境重回澄明。只听他手腕微动,四支矢接连掷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咚咚咚咚”四声脆响,接连不断。
“陛下第三局——四矢全中!”
宇文彻转过身,看着陈喻,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陈喻心如磐石,走到位置上,背过身,抬手掷矢。前三支矢,都稳稳地落入了壶中,可第四支矢,却微微偏了一点,擦着壶边落在了地上。
“国公——三中一失!”
“心静则手稳,山凉则心宁。”宇文彻看着陈喻,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了然,“你很不错。”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身手没见过?陈喻刚才那一下,明显是故意失误的。身为臣子,总不能在这种玩乐的场合,赢了皇帝两次。
陈喻起身,对着宇文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臣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也是不凑巧,失了手。”
宇文彻笑了笑,没有点破,只是道:“卿一身定力,文武皆宜,实属难得。”
最后,终于轮到了林景微。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陈喻教她的方法,握好木矢,瞄准壶口。这一次,她每一次抬手都干脆利落,不犹豫,不迟疑。矢出如定针,力道沉实有度,不偏不倚。
第一支,中。
第二支,中。
第三支,中。
第四支,中!
四支矢,接连落壶,箭箭入中,无一落空!
“皇贵妃四矢——四矢全中!”
司射的声音刚落,宇文彻和陈喻便一起鼓起掌来,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太棒了!”林景微开心地跳了起来,“我呢心思冗杂,不及陛下澄静,不及大哥沉稳,故而前两局得失参半。不过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局!”
司射手持算筹上前,高声宣判:
“三局已毕,筹数核定!
国公二胜一负,唯遭背向所扰一局稍有缺憾;
陛下两胜一负,唯遭山风所扰一局稍有缺憾;
皇贵妃前两局皆得失参半,乃心神冗杂所致,第三局技艺精进,四矢全中,可喜可贺!”
宇文彻看向二人,笑意温和:
“陈喻你沙场半生,疾风骤雨皆不能乱其方寸,定力非凡,当居第一。
孤因山风失一矢,恰合天地无常之理,世事本无万全,当居第二。
至于皇贵妃,虽技艺稍逊,却能临阵精进,后来居上,亦是难得。”
“我就是技艺不精嘛。”林景微笑着,一点都不在意输赢,“能赢最后一局,我已经很开心了。”
“今天不过是凑巧罢了。”陈喻笑着道,“陛下有容人之雅量,臣才侥幸赢了一局。”
他虽然性子高傲,却也懂得君臣分寸。赢皇帝一次,是本事;赢两次,就是不懂事了。刚才那一下失误,恰到好处,既给了皇帝面子,也不显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