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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道观相遇 京城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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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成了个大火炉。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连御花园的荷花都蔫蔫地垂着花瓣,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搅得人心烦意乱。
林景微闲得发慌。
宇文彻白日里要上朝处理政务,还要和内阁商议立后的事,忙得脚不沾地;陈喻天天泡在兵部操练兵马,连家都很少回;孩子们有嬷嬷们看着,不用她操心。后宫的妃嫔们都忙着家里走动,想在立后之事上分一杯羹,也没人来烦她。她每日里除了去观星台找陆渊喝茶抄书,便是在长春宫躺着纳凉,日子过得悠闲又无聊。
自从看了那本《新女驸马》,林景微便彻底入了迷。每日一早,便揣着一碟冰镇的酸梅汤,晃悠到观星台,赖在陆渊的书房里,抱着那本母版话本一看就是一上午,连午饭都忘了吃。
书页被她翻得哗哗响,时而皱眉,时而轻笑,整个人都沉浸在书里的世界里,连陆渊什么时候打坐结束走到她身边,都没察觉。
陆渊一身月白道袍,发梢沾着点松针和露水,身上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一进书房,便带来一阵凉意。
见林景微还趴在书案上,脑袋几乎要埋进书里,手边的莲子羹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书案。
“真这么好看?连饭都不吃了?”
林景微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见是陆渊,立刻笑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递到他手里:“师父你回来了!这书写得也太好看了,情节曲折,一环扣一环的,我看得连时间都忘了。”
她捧着书,一脸惋惜:“要不是你不肯借我带回宫,我一定把它收起来,天天放在枕边看。”
陆渊接过茶杯,浅啜一口,失笑:“你这话说的。我不让你带回去,还不是为了你好?要是被陛下知道你为了一本话本茶饭不思,再查到这书的作者,又是一场是非。”
“宇文彻哪有这么闲。”林景微满不在乎道,“他天天忙着处理朝政,还要应付那些老臣的立后折子,头疼都来不及,哪有功夫管我看什么话本。再说了,朝堂上文笔好的大臣多了去了,他才看不上这些市井流传的东西。”
陆渊没接话,放下茶杯,整理着身上的道袍:“我一会要去玄度观一趟,你要是看书看累了,就自己回宫歇着,别在我这硬撑。”
“玄度观?”林景微眼睛一亮,立刻把书合上,“我跟你一起去!正好狐假虎威,仗着师父你的名头,去找仓沉算账,看他还敢不敢欺负我。”
“胡闹。”陆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近天气炎热,城中不少百姓中暑染了风寒,玄度观开了义诊,施药施凉茶,人手不够,我去帮忙几天。”
“哼,他骗了太后那么多银子,别说请几个大夫了,就是把太医院的御医都请来都够了,还用得着你去帮忙?”林景微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对仓沉的不满。
他的心是好的。”陆渊无奈道,“普通的大夫,医术哪有我高明。能多救一个人,总是好的。”
看着陆渊清瘦的侧脸,林景微又软了语气,“不过师父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在宫里养着还不够呢,哪能去干这些粗活。罢了罢了,我跟你一起去,给你端茶倒水,打打下手,总行了吧?”
“你哪里坐得住。”陆渊笑着摇了摇头,“到时候我忙着给病患诊脉,哪有功夫顾着你?你自己在观里逛逛,别乱跑就行。”
“我才不逛呢。”林景微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我跟着你学医也有段时间了,看个头疼脑热还是没问题的。再不济,帮忙写个药方、打包个药材总可以吧?总比让你一个人累着强。”
陆渊拗不过她,只能点头答应。
林景微立刻欢天喜地地去换衣服。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蓝布男装,束起头发,戴上一顶幞头,扮成个清秀的小书童模样,跟着陆渊,坐着马车,悄悄出了宫。
到了玄度观,林景微又在后院换了一身宽大的灰色道袍。道袍太长,拖在地上,她挽了好几圈袖子,才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着自己一身道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别说,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仙风道骨没有,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道士倒是有一个。”仓沉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难为你还愿意干这些粗活,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包呢。”
“我师父身份比我尊贵多了,都能来帮忙,我这个做徒弟的,自然要有事弟子服其劳。”林景微挺直了腰板,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行了,别贫嘴了。”仓沉摆了摆手,语气正经了些,“你磕着碰着我可担待不起,陛下非得把我这玄度观掀了不可。你不用去前面诊脉,就在后面帮忙抓药吧。识字,会认药材吧?”
“这有什么难的。”林景微拍了拍胸脯,“跟着我师父学了这么久,别说认药材了,就是背《本草纲目》都没问题。”
仓沉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去了后面药坊。
药坊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原本在这里抓药的是个年轻的医生,见林景微来了,便被仓沉打发去前面帮忙了。
这活看着轻松,实则也需要些本事。既要识字,能看懂药方上的字,又要认得各种药材,分清楚剂量,原本是需要一个初级医师专门负责的。如今有了林景微,那个医师便能腾出手去前面看病,倒是省了不少事。
林景微的活很简单,陆渊在前面诊脉开药方,道童把药方送过来,她照着药方抓药、打包,递给病患。活不算累,就是琐碎,需要细心。
她手脚麻利,又认得药材,干得井井有条,比那个小道童还要熟练。陆渊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认认真真地包着药包,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阳光透过道观的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耳边是陆渊温和的问诊声,和病人的道谢声,倒也别有一番宁静。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林景微正低头称着甘草,眼角余光瞥见那身青衫,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顾雪臣对着陆渊躬身行了一礼,道了声谢,接过药方,没有立刻走,反而径直走到了林景微的药柜前。
林景微硬着头皮,接过药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抓什么药?”
“你说呢。”顾雪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景微没好气地“噢”了一声,照着药方抓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好歹相识一场,我还是皇子们的师傅,见了面,你总该问候一声吧?”顾雪臣看着她低垂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林姑娘出身官宦世家,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林景微咬了咬牙,抬起头,扯出一个假笑:“顾先生好。”
顾雪臣被她这声一本正经的“顾先生”逗笑了,眼底的阴郁散了几分,也学着她的样子,拱手作揖:“道长好。”
“这是什么怪称呼。”林景微皱了皱眉。
“怎么,难道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你娘娘?”顾雪臣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要是被人知道,堂堂皇贵妃娘娘,穿着道袍在玄度观抓药,怕是明天整个京城都要传遍了。”
“那肯定不行。”林景微立刻摇头,叹了口气,“要是被那些言官知道我溜出宫来玩,肯定又要上折子参我一本。”
“一群趋炎附势的走狗罢了。”顾雪臣的语气冷了几分。
“我家根基浅薄,突然富贵,招人恨也是难免的。”林景微倒是看得开,一边包着药包,一边道,“反正我吃得好睡得好,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
“你心态倒是不错。”顾雪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穿道袍也好看。要是道士都像你这么俊俏,怕是道观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没人想当和尚了。”
“三清在上!”林景微立刻抬手要打他,又气又笑,“你不要胡说八道,冒犯神明,小心遭天谴!”
顾雪臣也不躲闪,反而笑着往前凑了凑。可刚要说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林景微抬起的手,立刻放了下来,皱着眉看着他:“你真的生病了?”
“你师父亲自诊的脉,还能有假?”顾雪臣好不容易止住咳,声音沙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你堂堂新科状元,翰林院的编修,生了病不去太医院,跑到这玄度观来跟穷人抢义诊的位置,像什么样子。”林景微嘴上抱怨着,手里却加快了动作,把包好的药递给他,又从旁边的自己喝的蜜水,倒了一个杯子,递给他,“喝点吧,看你嘴唇白了。”
“我本来是来拜三清真人,求个平安顺遂的。”顾雪臣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看着她道,“见这里有义诊,便捐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别人能看,我自然也能看。”
“好吧,五十两银子还真不少,是我误会你了。”林景微又问道,“你怎么病成这样?翰林院的事务很忙吗?”
顾雪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初到翰林院,诸事不熟,又时常要去御前当值,熬了几个通宵,就病倒了。”
“要是你在我爹手下当差,我还能帮你说说情,让他给你放两天假。”林景微叹了口气,“可陛下自己就是个工作狂,对大臣很严格,我可帮不了你。”
宇文彻最温柔一面,只展现在林景微面前
用林景微的话来说,对待大臣简直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许多年轻官员都扛不住骂。
“无碍。”顾雪臣笑了笑,“能在御前当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心甘情愿。”
“你是状元,才华横溢,整个翰林院没人能和你比,没人能抢你的位置。”林景微安慰道。
“状元虽然只有一个,可三年就有一科。”顾雪臣看着她,“再过三年,下一个状元就来了,到时候,你眼睛里就没有我了。”
林景微刚要开口骂他,可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软了语气道:“我是说御前的位置。你来的早,是前辈,新来的状元资历不及你,自然比不上你。”
顾雪臣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问道:“所以,在你心里,我也一样有一席之地,对不对?”
林景微被他问得一愣,刚要说话,一个戏谑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
“你们两个,还要打情骂俏多久?后面还有一堆药等着抓呢!”
仓沉拿着拂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神情。
林景微瞪了仓沉一眼:“他是病人!我在跟他说病情!”
“我知道,新科状元顾大人嘛。”仓沉慢悠悠地走过来,扫了顾雪臣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顾大人自己生病,就别在这耽误我们干活了。再说了,你和我的小师侄,交情倒是不浅,我说她两句,你脸就拉这么长。”
“我们不熟。”林景微立刻道,恨不得和顾雪臣划清界限。
顾雪臣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握着药包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都泛了白。
仓沉看得哈哈大笑,拍了拍林景微的肩膀,畅快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聊,聊够了再干活,不急。”
说完,便摇着拂尘,慢悠悠地走了
林景微有些尴尬,低头整理着药柜,不看顾雪臣。
“你再这样,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过了许久,林景微才闷闷地开口。
“好。”顾雪臣立刻点头,“我以后不说出来了,就在心里想想,总可以吧?”
林景微叹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但是,你不能再说我们不熟。”顾雪臣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性子孤冷,没什么朋友。你是我在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很珍惜。”
林景微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软了下来,点了点头:“好吧。能成为新科状元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
“你才是女中翘楚,芝兰玉树。”顾雪臣看着她,眼底满是欣赏,“比京里那些所谓贵女,强多了。”
“女中翘楚?”林景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句话好熟啊。你也看过最近京里流行的那本《新女驸马》?”
顾雪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略有耳闻。”
“我就说嘛,这句话就是那书里写的。”林景微说道,“那书写得可好了,一流的故事,我天天追着看。就是作者写得太慢了,最近好像还断更了,急得我。”
顾雪臣看着她开心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或许是作者没想到怎么往下写,怕写不好,辜负了读者的期待。”
“可千万别烂尾啊。”林景微一脸惋惜,“这么好看的书,要是烂尾了,我得难过好几天。”
“一定不会。”顾雪臣看着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景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写的书,你瞎保证什么。哎,对了,你是大才子,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这书的作者到底是谁?我想早点看到后面的内容。”
顾雪臣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淡淡道:“此人对朝廷典制、科举流程了如指掌,文笔老辣,说不定是某位致仕的老臣,私下写来消遣的。”
“也是。”林景微点了点头,“我就说嘛,普通的书生哪能写得这么真实。要是朝廷的高官,那还是不要唐突了,免得惹麻烦。”
她没注意到,顾雪臣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握着药包的手,也轻轻松了开来。
药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有些心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