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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精诚所至 三清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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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殿的香火气混着柏子的清苦,顺着穿堂风漫过来,道童们在前头引路,宽袍广袖的道长们簇拥在两侧,衣袂翻飞间,带着出尘的肃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只听得见道袍扫过青砖的簌簌声响。
林景微扶着太后,缓步走在中间,目光却锁在最前方引路的那个身影上。
冯道长走在最前,一身道袍,身姿挺拔,脊背挺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那肩线、那步幅,都刻在林景微的记忆里,半点错处都没有。
她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微微发紧,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三遍——
是仓沉。
陆渊那个亦正亦邪、行事乖张的师兄,仓沉。
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玄度观里万人称颂的冯道长?
林景微脑子里乱哄哄的,当年在北地的那些旧事,翻了上来。她太清楚仓沉的性子了,虽然只是见了几个时辰,但这人行事乖张,连陆渊都时常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一行人已经到了三清殿门前。道童们早已备好了清泉,铜盆里盛着无根水,铺着干净的棉巾,按着道家仪轨,要先净手,再持香入殿拜谒三清。
太后兴致极好,按着道长的指引,认认真真净了手,接了香,林景微跟在她身侧,也依着规矩做了,目光却时不时往仓沉身上瞟。
仓沉始终垂着眼,一副道骨仙风的淡漠模样,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拜过了三清,敬了香,便到了讲道法的时辰。
仓沉先对着太后躬身行了一礼,开了个头,说了几句祈福祝祷的场面话,随即侧身,引了身后一位青年道长上前,温声道:“贫道师弟无法,于道家典籍颇有心得,便由他为太后娘娘讲一段《清静经》,为陛下祈福,为我朝求国泰民安。”
林景微抬眼望去,呼吸都顿了半拍。
那无法道长生得实在是惊为天人。
她自打进宫,什么样的美男子没见过?
杀伐果决、俊朗夺目的宇文彻,身姿挺拔、眉目俊逸的陈喻,清冷出尘、貌若谪仙的陆渊,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容貌?可眼前这无法道长,竟丝毫不逊于他们,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身道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芝兰玉树,清隽绝尘,活脱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宋玉潘安。
换做平日,她定要笑着打趣两句,可今日,她半点心思都没放在这绝色道长身上,一双眼睛,始终黏在仓沉身上,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就在这时,仓沉忽然抬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示意她随自己出去。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反倒定了神。
果然,他认得她,也早就认出她了。
她不动声色地跟太后告了声罪,说去趟净房,太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无法道长,听得入了迷,连她和仓沉两个大活人离了殿,都半点没察觉,只挥了挥手让她快去。
林景微跟着仓沉,一路出了三清殿,往后院走去。院里有一棵上百年的老银杏树,枝繁叶茂,浓荫铺了满地,隔绝了前殿的人声,清静得很。
仓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副道骨仙风的淡漠瞬间散了个干净,唇角一勾,露出一颗尖尖的狼牙,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活脱脱一副邪魅狂放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得道高人样子。
林景微抱着胳膊,凉凉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警惕:“师伯大人,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倒是有日子没见了。”仓沉笑了笑,靠在银杏树干上,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道袍的系带,“装了一早上的正经,可憋死我了,总算能不用装了。”
林景微可没心思跟他叙旧,往前一步,开门见山,眼神锐利:“你悄无声息跑到京城来,弄了这么个道观,对着太后大施美男计,到底意欲何为?”
仓沉挑了挑眉,一脸无辜:“皇贵妃娘娘这话,贫道可就听不懂了。什么美男计?贫道怎么不知道?”
“你少跟我装糊涂。”林景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弄来这么个惊为天人的无法道长,往殿里一站,太后连我和你两个大活人不见了都没发现。有这本事在,你往后想借着太后做什么,岂不是易如反掌?”
“啧啧。”仓沉摇了摇头,一脸惋惜,“陆渊那个人,清冷寡言的,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多疑的小徒弟?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一点都不像他。”
“就是因为你和我师父那种纯良派的不一样,我才要多加警惕。”林景微哼了一声,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这人,看着就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你憋着什么坏。”
“我怎么就一肚子坏水了?”仓沉似笑非笑,“我杀的人,从来都是该死的,做的事,也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奸邪小人了?”
“我不管你以前杀了谁,做了什么。”林景微语气坚定,“你别给我师父惹事,也别在京里兴风作浪,更别打太后和陛下的主意,不然,我可不管你是师伯还是什么,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仓沉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邪气道:“你以为,我一个方外之人,无凭无据的,怎么能在京城脚下建起这座道观,还能顺顺利利接待太后?自然是有人帮忙的。”
林景微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是说,我师父?”
“那是自然。”仓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和他,是至亲的师兄弟,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倒是你,我还要警告你呢。别仗着年纪小,天天对着他撒娇卖乖,动手动脚的,净吃他豆腐。要不是看你已经嫁了人,还嫁的是天子,有色心没色胆,我第一个就把你扔出京城,省得你天天烦他。”
林景微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不信。我师父才不会跟你同流合污,更不会让你这么说我。”
“信不信随你。”仓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回宫去,自己问他就是了。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半句假话。”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反倒犯了嘀咕。
陆渊从来没跟她提过,他师兄来了京城,更没提过这玄度观的事。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终究有自己的秘密。
她心里微微泛起一点涩意,却也不至于去责怪陆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和不愿说的事,陆渊待她如何,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关心备至,爱护有加,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算了,我懒得问。”林景微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回走,“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要回去陪太后了。别在太后跟前乱说话,不然我饶不了你。”
仓沉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抹胜利的微笑,靠在银杏树上,心情好得很。
林景微回到三清殿时,无法道长的《清静经》正好讲完,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满脸赞叹。
仓沉也恰好从后院回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得道高人的淡漠模样。
林景微心里直翻白眼。
仓沉上前对着太后躬身一礼,便接着无法道长的话头,给太后讲起了神仙典故,从三清显圣,到老庄悟道,再到前朝的仙门轶事,讲得天花乱坠,跌宕起伏,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精彩。
太后本就信这些,被他说得入了迷,坐在蒲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连茶都忘了喝。
林景微坐在一旁,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神仙故事,只觉得眼皮子打架,困得直打哈欠,好不容易熬到仓沉的故事告一段落,才算松了口气。
太后也终于回过神,笑着道:“真人讲得真是太好了,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么通透的道理。今日来这玄度观,真是来对了。”
她说着,便叫来了随身的大太监,进入了今日来的正题,还愿捐香油。
“哀家有意在玄度观常年供奉,为皇帝祈福,为皇家求平安。”太后看着仓沉,语气温和,“另外,这道观实在小了些,哀家想着,把这庙宇整体扩建一番,也好让三清祖师有个更妥当的供奉之地。就是不知道,三清祖师是否欢喜,还请真人指点一二。”
林景微本以为仓沉会顺势应下,谁知他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躬身道:“太后娘娘慈悲,贫道替三清祖师谢过娘娘。只是我这玄度观,乃是新立的道观,三清殿虽小,却也供奉妥当,不必大动干戈,拆门拆墙地折腾,反倒扰了清修。”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近日香客众多,观里屋舍实在不够。贫道希望能扩建玄度观的外围,多盖些屋舍,一来能多些人手接引香客、整理道家典籍、制备济世药丸,二来也能让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有个抄经歇息的地方,不至于都挤在三清殿里,扰了三清安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点不贪奢华,只想着传道济世,太后听了,更是满意,连连点头:“真人说的是,哀家都记下了。具体该如何做,才能尽善尽美,要多大屋舍,还要添置什么,真人尽管吩咐,哀家让奴才们都听你的,但凡你有要求,他们必须尽数满足。”
她说着,便叫来了随身的管事太监,沉声道:“你今日就留在玄度观,仔细听真人的教诲,凡是真人的要求,必须立刻办妥,无需珍惜物力,做不好,就别回宫了。”
那太监连忙躬身应下,连声说着“奴才遵命”。
仓沉也叫来了弟子无为,让他跟着太监对接扩建的事宜,两人躬身退了下去。
殿里的人都退得差不多了,太后屏退了左右,殿里只剩下她、林景微和仓沉三人,才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今日同样挂心的一个问题:“真人,你帮哀家看看,我这儿媳妇,什么时候能再给皇家添个小皇子、小公主?”
仓沉的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林景微,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戏谑。
林景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反倒饶有兴致地,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仓沉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抬眼,仔仔细细地看了林景微几眼,才对着太后躬身道:“娘娘放心,皇贵妃娘娘面相极佳,命格贵重,乃是贵人中的贵人,与陛下更是天作之合,儿女缘分深厚,不必忧心。”
太后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是极是极,她一直都很好,也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
仓沉闻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本线装的《南华经》,双手捧着,递到了林景微面前,一本正经道:“娘娘只需日日抄录此经书,抄好之后,奉到三清祖师面前供奉,心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该有的缘分,到了时候,自然就会来了。”
太后立刻道:“有劳真人指点。皇贵妃,你可要好好领悟真人的话,用心抄录,不可懈怠。”
林景微看着那本厚厚的《南华经》,嘴角抽了抽,只能弱弱地应了一声:“臣妾遵命。”
仓沉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样子,眉毛微微一挑,又补了一句,慢悠悠道:“第一次供奉到三清祖师面前的抄本,最好是九日后的辰时,心最诚,效果也最好。”
林景微心里暗骂一声。
《南华经》便是《庄子》,全文足足六万字,她就算昼夜不停、手不酸不麻地抄,最快也要七八天,仓沉这老狐狸,明摆着就是故意整她!
偏偏太后就在旁边,她还半点都不能反驳,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从玄度观出来,回紫禁城的马车上,林景微坐在太后身侧,脸上陪着笑,心里早已磨拳擦掌,就等着一回宫,立刻冲去观星台,找陆渊告他师兄的黑状。
好你个陆渊,你师兄都骑到你徒弟头上了,看你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