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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情万种 宫道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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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两侧的古槐遮天蔽日,把盛夏的日光滤得支离破碎。林景微被宇文彻攥着手往前走,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未散的凉意,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便不来找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像风吹过水面,荡开浅浅的涟漪。
宇文彻的脚步也停了,侧过脸看她,眉峰蹙着,下颌线绷得紧,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嘴硬的别扭:“你的脚长在你身上,想去哪里,我管不着。”
“我真的不去了。”林景微晃了晃他的手,软着声音哄他,“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宇文彻这才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高大的身影把她笼在树影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认真:“我也想让你高兴。只要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你只要心在我这里,就够了。”
他是九五之尊,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金銮殿上一呼百应,杀伐决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站在这无人的宫道里,他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近乎祈求的卑微,只求她一点真心。
林景微看着他,喉咙忽然哽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惜这日对宇文彻而言,终究不是什么顺遂日子。
先是在观星台被陆渊不软不硬地碰了一鼻子灰,往太极宫走了没半条宫道,就被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躬身拦了下来。
自从宇文彻亲政,扫平前朝余孽,大权独揽之后,太后便极少插手前朝之事,深居慈宁宫,礼佛静养。可这六宫之事,终究是她这个太后说了算。
宇文彻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侧头对林景微道:“你先回太极宫,等我回来。”
谁料那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却躬身笑道:“太后娘娘说了,也请林女官一同过去,说起来,还未曾见过这位御前当差的姑娘呢。”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觉出了不对劲。这哪里是想见她,分明是鸿门宴,冲着她来的。
慈宁宫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汤药的苦涩气息,漫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太后坐在上首的凤座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慢慢喝着。见两人进来,也没放下药碗,只抬眼扫了一眼。
宇文彻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躬身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
林景微也跟着跪倒行礼,头埋得低低的
太后放下药碗,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哀家知道。可再忙,也该顾及顾及后宫。这批秀女入宫快一个月了,陛下从未召见过任何人,长此以往,岂不是让六宫上下都寒了心?”
宇文彻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已经按她们的家世门第,封了位份,享着后宫的尊荣,一辈子衣食无忧,受外命妇朝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宫里的规矩,帝王的后妃,身份本就尊贵无比。哪怕是个最低等的贵人,亲王妃见了,也要平礼相见,更何况是高位的妃嫔。她们生来便站在无数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顶端。
太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女人这一辈子,哪里是只有尊荣富贵就够了的?”
“她们入宫,不曾耕过一亩地,不曾织过一匹布,不事劳作,只凭着父兄在前朝的功绩,便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尊荣。”宇文彻的声音冷了几分,“天下多少寒门士子,十年寒窗苦读,未必能得一个进士出身。就算侥幸高中,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宫里一位娘娘做一件礼服的。她们得了这些,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太后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愣了片刻,便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宇文彻上前一步,语气缓了缓,却依旧没半分退让:“母后今日特意召儿臣过来,想来是听了什么人的耳旁风吧?”
太后顺过气,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陛下冷落后宫,无故夺了丽贵妃的封号,又夜夜留宿太极宫外殿,哀家哪里能不过问?”
林景微愣了愣,抬眼看向宇文彻
她竟不知道,丽贵妃已经被发落了。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她当众失仪,忤逆犯上,朕不过是夺了她的贵妃封号,让她闭门思过,已是天家仁慈。她不知感恩,反倒跑到母后这里搬弄是非,看来是朕罚得太轻了。”
林景微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那日戏楼之后,便再没见过丽贵妃,原来是被降了位份,从丽贵妃成了李贵妃。难怪她要怄气,跑到太后面前来告状。
宇文彻头也不回,扬声叫了殿外的王山:“王山,传朕旨意。李氏身为贵妃,不思安分,搬弄是非,惊扰太后,致使太后凤体违和,着即夺贵妃衔,降为妃位,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出。”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太后身边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不过瞬息之间,曾经协理六宫的李贵妃,便连贵妃位都没保住,成了普通的李妃。
太后看着他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还担着协理六宫的职责,你把她罚了,这后宫的事,谁来担着?”
“后宫大小事宜,自有内务府打理,协理六宫,不过是签个字、掌个眼罢了。”宇文彻淡淡道,“就算没了她,还有德妃、淑妃、贤妃,便让她们三人一同协理六宫,互相制衡,也省得有人恃宠而骄,兴风作浪。”
太后看着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陛下是嫌哀家多嘴了。罢了,哀家不说了,陛下好自为之吧。”
“母后只需要在慈宁宫安享尊荣,礼佛静养就好。”宇文彻微微躬身,语气里没半分波澜,“这些后宫里的琐事,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太后又咳嗽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与失望:“皇帝的后宫不安宁,哀家怎么能安心?罢了,现在哀家说什么,皇帝都听不进去了。皇后缠绵病榻,陛下就算不喜六宫,也该多去看看她,尽一尽夫妻情分。”
宇文彻垂着眼,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出了慈宁宫,外面竟飘起了绵绵的细雨,牛毛似的,沾在脸上,带着点夏日的凉意。
宇文彻侧头,对身边的林景微道:“你先回太极宫,我去趟坤宁宫就回来。”
林景微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
这紫禁城,大得望不到边,三宫六院,七十二偏殿,藏着数不清的秀女与妃嫔。她们所有人,这辈子都只能守着这宫墙,等着同一个男人的垂怜。
她忽然就懂了。
他有偌大的三宫六院,数不清的后宫佳丽,却连她和陆渊正常的来往,都要这般恼火,这般在意。
她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心里,却偏偏就是这么想的。
宇文彻看着她飘忽的眼神,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想碰碰她的脸。
林景微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不该这样的,让人看见不好。”
“你生我的气了?”宇文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啊。”林景微摇了摇头,依旧是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宇文彻没再说话,忽然俯身,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林景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又惊又气,小声道:“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回太极宫。”宇文彻抱着她,脚步稳稳地往前走,丝毫不在意周围内侍侍卫的目光,也不在意那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的衣摆。
林景微又气又急,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这可是皇宫里的主干道,人来人往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我认识路,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她咬着牙,在他耳边道。
宇文彻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稳稳地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太极宫的方向走。细雨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冲淡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执拗。
好在慈宁宫离太极宫本就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他抱着她进了殿,才把人放下来,殿外的内侍连忙上前,替两人收了淋湿的外袍。
“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宇文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林景微愣了愣:“啊?你还要出去?”
“怎么?”宇文彻挑眉,“舍不得我了?”
“不是。”林景微撇撇嘴,“你跑了一上午了,又是观星台,又是慈宁宫,还要去坤宁宫,不累吗?”
宇文彻低笑一声:“要是边关的士兵,都像你这么怕累,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林景微眨了眨眼:“嗯……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你带兵的样子,一定很帅。”
“想巡幸军营?”宇文彻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了勾,“那还早得很。至少,等你做了皇贵妃,才有资格随驾。”
林景微瞪了他一眼:“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没什么。”宇文彻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
话音落下,他便撩起衣摆,转身走进了外面的细雨里,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入夏的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才停,紫禁城的宫墙被洗得发亮,青砖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飞檐翘角的影子。林景微晨起时,心里还揣着惴惴不安。
前一日宇文彻抱着她,从慈宁宫一路走回太极宫,半条宫道的内侍侍卫都看在眼里。这宫墙里从来没有秘密,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能变成满后宫的风言风语。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
一个狐媚惑主的女官,仗着帝王的几分青眼,便失了规矩,忘了本分。
可谁料,日头刚爬到檐角,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却全然不是她想的那样。
传得沸沸扬扬的,是陛下昨夜宠幸了一位新晋的秀女,是皇后娘娘的远房表亲。说那日宫道上,是这位秀女扮作了御前女官的模样,在慈宁宫外候着,勾得陛下动了心,亲自抱回了寝殿。
陛下龙颜大悦,当日便赐了“芳”字的封号,赏了满箱的珠宝玉器,如今已是正六品的芳贵人,搬去了储秀宫,和淑妃合住。
皇后缠绵病榻,命不久矣,母家又是累世功勋的国公府,权势赫赫。哪怕只是个远房亲戚,宫里也没人敢乱嚼舌根,更不敢拿这件事做文章。
满后宫的目光,瞬间都黏在了这位一步登天的芳贵人身上,羡慕的、嫉妒的、恨得牙痒的,比比皆是。人人都在琢磨,芳贵人能成,自己是不是也能?下一个被陛下青眼相加的,会不会是自己?
就这么着,宇文彻抱着林景微穿过宫道的事,竟被这桩泼天的恩宠,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林景微坐在御书房的窗边,啃着冰镇的桃子,听小晨子绘声绘色地说着宫里的流言,心里不由得叹服。能在一夜之间,把这么件扎眼的事圆得天衣无缝,连源头都换了个人,这散播消息的人,当真是好手段,好本事。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王山奉了宇文彻的命,一手安排的。
可这件事发酵开来,也不是全无后果。
往后的日子里,宇文彻无论是下朝回太极宫的路上,还是去御花园散心,总能撞见些“意外”。不是穿着御前女官服色的嫔妃,捧着汤羹点心,“恰巧”在宫道上与他偶遇;
便是有胆子更大的,竟扮作了内侍太监的模样,混在随驾的队伍里,就盼着能被陛下多看一眼。
林景微看在眼里,只觉得啼笑皆非,又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这四方宫墙,困住了多少女子,一辈子就盼着帝王那点转瞬即逝的目光。
这日傍晚,林景微正陪宇文彻在御书房批奏折。殿里的冰缸散着丝丝凉意,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宇文彻捏着朱笔,看得认真。林景微就坐在他身侧,替他整理批好的折子,按省份分门别类放好,偶尔递杯热茶过去。
殿外忽然传来王山轻手轻脚的声音:“陛下,景阳宫的温才人在殿外请安,给您送了新做的莲子羹来。”
这种六宫嫔妃请安、送吃食的事,平日里多如牛毛,见与不见,全在宇文彻一念之间。今日他批了一下午的军务奏折,心情尚可,便抬了抬手,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林景微也没当回事,依旧低头整理着奏折,心里还想着,这位温才人,是这批秀女里生得最出挑的一个,当初殿选时,还拿了容貌的头名。
谁料殿门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穿着宫装的嫔妃,竟是个身形瘦小的小太监。一身灰扑扑的内侍服,头上戴着小太监的乌纱帽,低着头,捧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林景微手里的动作一顿,有点摸不着头脑
温才人呢?怎么进来个小太监?
身旁的宇文彻却忽然嗤笑了一声,声线里带着点了然的嘲弄,对着那小太监道:“抬起头来。”
那“小太监”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慢慢抬起了头。
一张千娇百媚的脸,眼波流转,眉梢含春,肌肤白得像瓷,正是那位以容貌入选的温才人。她刻意压低了眉梢,扮作内侍的模样,却掩不住眼底的风情,反倒多了几分别样的娇怯。
林景微恍然大悟,手里的奏折掉在案上。
原来如此。
真是好本事,好胆量。竟真的敢扮作太监,混进御书房来。
“小心。”宇文彻握住了林景微落下的奏折
林景微无辜看着他。
宇文彻转过脸,看向温才人时,脸上又是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温才人捧着食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托盘轻轻放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道:“臣妾……臣妾失仪,求陛下恕罪。”
“你这是做什么?”宇文彻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臣妾只是想亲手给陛下送碗莲子羹,别无他意。”温才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不肯起身,“臣妾只想再看陛下一眼,看一眼,臣妾就走。”
“现在你看到了。”宇文彻的语气冷了几分,“再不走,就不是失仪这么简单了。”
温才人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满脸的不甘与委屈,咬着唇道:“臣妾不服!为什么芳贵人可以,臣妾却不可以?”
她是凭着实打实的容貌才入选的,生得比芳贵人明艳百倍,当初殿选的位份,也比芳贵人高了一级。而芳贵人,若不是靠着皇后的家世,怕是连入宫的门槛都摸不到,本就是家族硬塞进来的,当初殿选时,本是留不下的。凭什么她一步登天,自己却连见陛下一面都这么难?
宇文彻看着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因为她是皇后的姐妹。”
一句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了温才人心上。
她瞬间语塞,所有的委屈、不甘、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抖,半晌,才默默磕了个头,撑着地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林景微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转头看向宇文彻,小声道:“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宇文彻嗤笑一声,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看向奏折,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风情这东西,给对了人,才叫风情。给错了人,就是麻烦。”
他抬眼,看向林景微,眼底带着点笑意,笔尖的朱红在奏折上落下一笔。
“何况,什么样的风情,能比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