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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针锋相对 回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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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宫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轮轴轻响,碾碎了满街的暮春风光。车厢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谁都没说话,默契地守着太白楼里那个沾着酒香与甜意的秘密。
唯有林景微怀里的荷包,见证了这一夜的开销。
太白楼不愧是京中顶有名的销金窟,一晚上的流水花出去,她爽是爽了,指尖捏着荷包时,也感受到了销金窟的威力。
好在入了太极宫,吃穿用度皆是皇家份例,月月还有不菲的月俸进账,过些日子总能缓过来。
日子一晃入了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骄阳烤得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泛着烫人的光,林景微反倒不爱往外跑了。
无他,只因太极宫里有全后宫最多的藏冰。
正殿的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青釉大缸,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丝丝缕缕的凉意漫出来,驱散了满室暑气。林景微就坐在临窗的大案旁,替宇文彻整理各地送上来的奏折,顺便把那些奇闻异事、风土民情当话本看,冰西瓜就放在手边,咬一口甜丝丝凉沁沁,日子过得惬意至极。
这日翻着翻着,一封来自东北军镇的折子,忽然勾住了她的眼。
折子上写得离奇,说当地深山里有龙出没,雷鸣雨夜现身,掀翻了民舍,当地驻军人心惶惶,急请朝廷派钦差前往勘察安抚,字字句句写得活灵活现,跟志怪话本里的故事一模一样。林景微看得入了迷,捧着折子翻来覆去地看,连宇文彻走到她身后都没察觉。
“这么入迷?”
宇文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折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顶,带着凉意。
林景微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还是当皇帝好,天下间的奇闻异事,全都一字不落地送到你眼前,尽在掌握。”
这折子宇文彻早就看过了,此刻垂着眼看她亮晶晶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朕已经派人去查了,想来过些日子,就有新的消息送回来,供你当话本消遣。”
林景微眨了眨眼,有点不解:“你看着一点都不在意?龙不是天子的象征吗?凡间出了龙,您都不放在心上?”
宇文彻把折子扔回案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是刻在骨血里的帝王气魄:
“管它真龙假龙,终究不是人族。孤是人皇,是这江山万里唯一的真龙天子,区区精怪,也值得朕放在心上?”
林景微的心猛地一跳,看着他眼底的锋芒,瞬间就懂了。自三皇五帝以降,便是人族坐镇中原,统领这天下,纵有精怪奇闻,也终究撼不动人皇的基业。
她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宇文彻却忽然开口:“你既对这些精怪星象的故事好奇,朕想起一个人,带你去见见。”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起了溪水边那个白发清俊的钦天监监正,连忙摆手:“不必了吧?天气这么热,懒得动。”
“你若不去,孤便自己去了。”宇文彻挑眉,作势就要叫王山备驾。
好奇心终究是压过了那点忐忑,林景微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小声问:“……去哪里?”
宇文彻垂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只当她是怕生,淡淡道:“观星台。”
林景微在心里叹了口气,暗自祈祷,一会儿可千万别露了马脚,让宇文彻知道她早就和这位国师见过面,还一起掉进过溪水里。
穿过太极宫的重重宫室,绕开熟悉的太液池与假山园林,沿着青砖铺就的宫道走了许久,才到了皇城西北角的观星台。这里本就偏僻,加上是钦天监禁地,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得很,连风都比别处慢些,带着高处的凉意。
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琴声,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又像凤鸣穿云,若有若无地绕着飞檐走。院里伺候的内侍寥寥无几,都静悄悄地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彻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内侍都留在院外,只牵着林景微的手,信步走了进去。
院里种着两株巨大的合欢树,此刻正是花期,满树粉绒绒的合欢花,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浅粉。树下铺着竹席,一个白发男子席地而坐,正垂着眼抚琴,宽袖银袍垂在席上,落了几片合欢花瓣,背影清寂得像幅水墨画。
听见脚步声,他抚琴的手没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随行的内侍正要上前呵斥他见驾无礼,宇文彻随手一摆,便把人都挥退了,牵着林景微走到树下,在凉席旁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梁子转了三圈,才渐渐消散。那白发男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终于开了口,声线清泠,和他的琴声一样:“陛下来了。”
他转过头,露出那张清俊得近乎出尘的脸,正是钦天监监正,陆渊。
只是比起上次溪水边相见,他的嘴唇苍白了不少,连眼底都带着点淡淡的青黑,看着憔悴了些。林景微看着,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听闻国师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看这样子,还没好利索。”宇文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君臣间的客气,却也没多少热络。
陆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夜里观星,受了点夜露,不碍事。”
他说话间,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国师好。”林景微连忙躬身,规规矩矩地回了礼,心里却打鼓,生怕他说出上次落水的事。
“随意坐吧。”陆渊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花瓣,“我给陛下和姑娘煮茶。”
林景微趁他转身去煮茶的功夫,凑到宇文彻耳边,用气声小声问:“他看着好神秘,怎么会来宫里当钦天监的?”
宇文彻垂眼,看着她好奇的模样,低声道:“他是先皇驾崩前几日,才进京的。先皇弥留之际,唯独信他,留了遗诏,嘱托朕一定要给他授官。朕登基之后,便让他掌了钦天监,领国师衔。”
林景微听得愣了愣,先皇驾崩前托付的人,想来定是有大本事的。她看着陆渊煮茶的背影,轻声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宇文彻的脸瞬间就黑了,斜睨着她,语气里醋意翻涌:“但凡是个长得平头正脸的男人,你都觉得是好人?”
林景微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纠正:“国师可不是一般的平头正脸。”
宇文彻:“……”
说话间,陆渊已经让守在院外的童子搬来了小茶桌,炭火升起,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他坐在茶桌后,不紧不慢地煮茶,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平静。
煮茶的间隙,他时不时抬眼,问林景微两句,平日里在宫里住得惯不惯,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逾矩。
“你们倒是很熟。”宇文彻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语气冷了下来。
“一面之缘罢了。”陆渊淡淡回道,手里的茶杓没停。
林景微心里暗道一声糟了
谁料宇文彻却像是没在意,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麻纸,推到了茶桌中央,淡淡道:“正好,今日来,是想请国师替孤批个八字。”
麻纸展开,上面写着两行生辰八字,一行是宇文彻的,另一行,赫然是林景微的。
陆渊煮茶的手,终于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宇文彻,又看了看林景微,伸手拿起那张麻纸,手腕一转,竟直接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火里。
火舌瞬间卷上来,把那张麻纸吞了进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烧成了灰烬。
宇文彻的眉峰瞬间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陆渊。
“陛下是天子,受命于天,命格不是凡俗之术能算准的。”陆渊收回手,仿佛方才烧掉的不是帝王的八字,只是一张废纸。
宇文彻冷声道:“你知道孤要算的是什么。”
“陛下何必急于一时。”陆渊抬眼,目光清浅,却像能看透人心,“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心中有所挂念,便等不得。”宇文彻的语气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不少。
陆渊却没再看他,转头看向林景微,嘴角竟极淡地勾了一下,语气平和:“跟着他,很累吧?要不要搬来我这里住?观星台清净,没人来打扰。”
林景微愣了愣,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我考虑考虑?”
“你们两个,够了。”宇文彻的脸彻底黑了,伸手一把攥住林景微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陆渊看着他这副模样,依旧是不慌不忙的,对着宇文彻微微躬身:“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臣在这宫里待得无聊,缺个帮手夜里一同观星,还望陛下成全。”
林景微:“?”
“臣虽在观星台闭门不问世事,却也听得到后宫里的流言蜚语。”陆渊的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带着点温和的维护,
“这位姑娘出身官宦世家,本是金枝玉叶,却入太极宫做了女官,为奴为婢,实在委屈。我这观星台虽简陋,却能隔绝流言,保她清净。”
“她的事,与你何干?”宇文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林景微的手又紧了紧。
陆渊抬眼,迎上宇文彻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定:“她是我的朋友。”
他说着,又看向林景微,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陆渊,你逾矩了。”宇文彻沉声道,周身的帝王威压尽数释放出来,连院中的风都仿佛停了。
陆渊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臣失礼。”
话虽这么说,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惶恐,仿佛眼前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只是个寻常吃醋的少年郎。
林景微看看面沉如水的宇文彻,又看看云淡风轻的陆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走。”宇文彻攥着她的手,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扯着她就往院外走。
林景微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合欢树下,陆渊依旧坐在茶桌旁,看着她的方向,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对着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四个字像一阵风,轻飘飘地刮到了她的耳畔,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晚点来找我。
林景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转回头,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宇文彻。
他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脚步不停,显然是没听见。
林景微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手心却出了点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