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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人心得失 攻克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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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克辽阳城、俘虏高句丽三万余人的捷报,是四月初的一个清晨,伴着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冲进了京城的。
军报从正阳门一路传入紫禁城,内阁诸臣连夜入宫,第二日一早,捷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一处不在议论这场大捷,百姓们敲锣打鼓,往城门处放鞭炮,连带着京里的酒铺都生意火爆,人人都在称颂陛下天威,盛赞王师所向披靡。
那些此前质疑宇文彻御驾亲征、劳民伤财的声音,像是被这场大捷浇了盆冷水,瞬间弱了大半。朝堂之上,原本屡屡上折劝谏班师的言官,也纷纷闭了嘴,转而递上了恭贺大捷的奏折,满篇都是称颂圣明的言辞。
慈宁宫的太后得了消息,更是喜不自胜,当即拍板,要在慈宁宫办一场庆宴,宴请皇亲国戚、朝中诰命,一来是为前线王师贺喜,二来也是借着这喜气,冲冲连日来深宫的寂寥。
这场宴会,太后只挂了个名,里里外外的筹备,全交给了林景微。
她办得极是风光妥帖。慈宁宫的正殿里,铺着全新的红织金地毯,案几上摆着江南新贡的瓷器,盛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连酒都是御酒坊新酿的桂花酿,醇香清冽。殿外搭了戏台,京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早已候着,连幻术班子都特意请进了宫,预备着给太后和诸位诰命一个惊喜。
宴会当日,慈宁宫车水马龙,宗室王爵的家眷、世族豪门的夫人、朝中大员的诰命,络绎不绝地往里进。能进正殿入席的,无一不是京里顶顶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林景微,无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口称“皇贵妃娘娘千岁”,半点不敢怠慢。
吉时一到,林景微率着诸皇子、公主、后宫妃嫔,还有满殿的诰命夫人,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戏台的锣鼓便响了起来。开演的,正是太后最喜欢的一出《白兔记》,戏班子唱得字正腔圆,情真意切,太后看得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一折戏罢,便是歌舞幻术。
因着席间皆是女眷,舞姬们选的舞,皆是优雅浪漫的软舞,广袖翻飞间,殿顶的机关撒下漫天粉白的花瓣,落了满殿芬芳,美轮美奂。
更绝的是京里最有名的幻术班子,将幻术与舞蹈融在了一处,舞姬广袖一扬,便有流萤从袖中飞出,绕着殿中飞舞,旋即又化作满天花雨,看得满殿人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宫外,寻常百姓能看一场幻术班子的表演,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在皇宫这等华贵至极的舞台上,由皇家倾力打造的幻术歌舞,更是见所未见。
一曲舞毕,满殿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诸位诰命夫人纷纷起身,对着太后躬身恭维,句句都在称颂太后福寿安康,皇家大气富贵,心思巧妙,更不忘顺带恭维林景微几句,说她筹备得妥帖周到。
太后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林景微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对着满殿人高声道:“自从有了这个儿媳妇,哀家是真的省心,半分都不用再操心了。”
一句话,满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林景微如今还只是皇贵妃,名头再好听,位同副后,终究也不是正宫皇后。可太后这句“儿媳妇”,却是明明白白地认了她这个正主,满殿的诰命夫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看来等陛下班师回朝,不出两年,这中宫皇后的位置,定然是林皇贵妃的囊中之物了。
林景微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微微屈膝,谦虚道:“母后谬赞了,臣妾资历尚浅,许多事都还不懂,还要多靠母后教导提点。”
“你这样,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太后笑着扶她起来,语气里满是满意,“皇帝在前线忙着战事,后宫安安稳稳,不出半点乱子,就是你对他、对皇家最大的帮助了。”
坐在太后身侧的长宁公主,笑着凑过来,接话道:“母后说的是,皇嫂嫂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这场宴会都办得这般好,真是费心了。对了母后,不知皇兄何时才能班师回朝?”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端着雍容的气度,笑着道:“如今正是节节胜利的时候,皇帝大约要乘胜追击,彻底平定了辽东,才会回来。”
林景微适时开口,语气恭敬又恳切:“母后,前线虽打了胜仗,可将士们浴血奋战,伤亡也不少,军中的药材怕是有些短缺。我们妇道人家,虽上不了战场打不了仗,可筹备些药材、寒衣,总是能做的。臣妾已经以母后的名义,捐了一批药材送往军前,也让前线的将士们,知道母后的恩德与惦念。”
“你这孩子,办了这么好的事,怎么也不先跟哀家说一声?”太后又惊又喜,捏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动容。
“臣妾嫁入皇家,臣妾的一切,都是母后和陛下给的,这点心意,自然也是母后的。”林景微温声笑道,眉眼弯弯,说得妥帖至极。
长宁公主立刻跟着道:“母后,皇嫂嫂这个主意太好了!儿臣也能捐一批药材送去军前,为皇兄和将士们尽一份心意,不知母后允不允?”
“自然允,这都是你们的一片心意,有什么不允的。”太后笑着点头,又叹了口气,“不过既然你们提了,哀家也不能只让你们出力,这头一份的心意,自然该是哀家来出,总不能再借着我的名头,让皇贵妃破费。”
满殿的诰命夫人听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起身表态,要效仿皇贵妃和长公主,为前线将士捐献药材、寒衣,尽一份心力。一时间,满殿都是附和之声,原本的庆宴,倒成了一场为前线筹募的集会,热热闹闹,竟比宴会本身还要风光几分。
远在辽东前线的宇文彻,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时,刚和陈喻巡查完营寨回来。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手里捏着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烫,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陈喻掀帘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挑了挑眉:“陛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京里出了什么喜事?”
“自然是喜事。”宇文彻把信拍在案上,眼底满是骄傲与得意,“朕的皇后,在京里替朕安抚了后宫,笼络了宗室诰命,还带着人给前线筹募药材,把后方打理得妥妥帖帖。你看看,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她更贴心的人?”
陈喻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妹妹向来聪慧通透,自然是面面俱到。”
“她这是在催朕回家呢。”宇文彻指尖摩挲着信纸,眼底的笑意渐渐敛了,多了几分笃定,“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五日后攻打辽岩城。拿下这座城,辽东便再无险可守,让高句丽称臣,便指日可待了。”
他要风风光光地打赢这场仗,带着赫赫战功,回去见他的姑娘。
可战事,终究没能如预想中那般顺遂。
辽岩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高句丽的守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守,宇文彻率领大军连攻了数次,都没能拿下,战况就此陷入了胶着。
时间一久,京里便渐渐生出了流言。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先是市井里的茶楼酒肆,再到世家府邸的内院,都在悄悄传着一句话
王师被困在了辽岩城,久攻不下,损兵折将,连陛下都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这话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原本被大捷压下去的质疑声,瞬间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更甚。言官们的奏折,又流水似的递到了内阁,字字句句都在劝谏班师回朝,说什么“穷兵黩武,损耗国力”,说什么“陛下身陷险地,国本动摇”,闹得沸沸扬扬。
连长春宫里,都能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小真气得脸色发白,跟林景微回禀的时候,手都在抖:“娘娘,这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前线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编出这么些混账话来!定是高句丽的奸细在京里作乱,动摇人心!”
林景微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宇文彻前几日寄来的信,信里还写着辽岩城虽难攻,却也只是时间问题,让她安心,不必挂怀。她抬眼看向小真,语气平静,半点慌乱都没有:“慌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让他们说去。”
“可娘娘,这流言越传越凶,连后宫里都有人在偷偷议论了!”
“议论便议论吧。”林景微放下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听旁人说,终究是虚的。我要亲自去听听,京里的百姓、文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心里清楚,这些流言,若是只靠压,是压不住的。唯有知道了民间真正的舆情,才能一一应对,也才能在给宇文彻的家信里,把京里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让他在前线不至于分心。
第二日一早,她便换了身寻常的青衫,依旧扮作年轻文士的模样,邀了陆渊,一同往春江广陵台去了。
已是四月底,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不似三月初那般春寒料峭,春江两岸的柳树早已枝繁叶茂,池水泛着粼粼清波,风一吹,便卷起满岸的槐花香。广陵台内,依旧是文人雅集,只是比起上月的热闹激昂,今日的氛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素色的几案沿着江畔摆开,案上陈着清茶淡酒,文人们围席而坐,往来之人皆是低声议论国事,连平日里最爱吟诗作对的才子,今日也没了舞文弄墨的心思。
林景微和陆渊寻了个临着水的僻静席子坐下,茶博士添了新茶,躬身退了下去,不扰众人清谈。
邻桌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才子,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兵戈一起,便是白骨遍野,千里无鸡鸣。无论是我朝铁血将士,还是高句丽的寻常庶民,皆是血肉之躯,都是爹娘养大的孩子。圣王治国,当以安抚苍生为要,何苦为了一方边隅小国,惹得天下生灵涂炭啊。”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国子监学生,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还带着少年人的热血激昂,却也少了几分上月的锐气:“老先生慈悲心肠,晚辈满心敬佩。可国威无小事,今日若对高句丽姑息纵容,明日四方蛮夷便会纷纷效仿,起兵反叛,到时候我朝边疆永无宁日,陛下的威仪,又该置于何处?”
“可如今,早已不是谈国威的时候了。”对面另一位太学生,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凝重至极,“李兄,陛下御驾亲征,内阁留守京城,看似安稳,实则暗藏隐患啊!万一内地生了民变,或是周边藩邦趁机作乱,远在辽东的陛下鞭长莫及,这江山社稷,岂不是要陷入危难?陛下雄才大略,一生慎之又慎,怎就偏偏在东征这件事上,执意亲征,不顾身后的隐患?”
那国子监的学生沉默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少了几分激昂,多了几分沉虑:“可陛下御驾亲征,方能鼓舞全军士气,让将士们拼死效命,方能速战速决,早日结束战事。眼下战事胶着,只是暂时的,待平定了高句丽,边疆安定,百姓自能重回安乐日子。”
“暂时?”老才子叹了口气,指着案上流传的前线小道消息,满脸愁容,“老弟你看看,辽泽泥泞不堪,粮草转运四千里,损耗十之二三,王师久攻辽岩城不下,战事早已陷入胶着。若是再拖到秋冬,辽东天寒地冻,将士们衣薄粮少,怕是要遭遇大险啊!如今只盼陛下能看清局势,早日班师回朝,罢兵休战,让民夫归乡、将士还家,才是保全盛世、安抚百姓的上上策!”
国子监的学生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反驳,缓缓坐回了席上,垂着眼,没了言语。一腔热血终究抵不过民间疾苦的现实,他满心的昂扬,也被这沉甸甸的忧虑,磨去了大半。
旁边的太学生见状,温声劝慰道:“李兄心怀家国、崇尚武功,本是人间正气,并无过错。只是我辈文人,既要懂家国大义,更要念民生疾苦。治国安邦,从来不是只靠战功,而是要以百姓安乐为根本啊。”
远处的席子上,传来低低的吟诗声,字字句句,皆是叹民生多艰、伤战事不休,伴着春江的流水声,更添了几分愁绪。
林景微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转头看向陆渊,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京里的人,对这场仗的成败,看得比什么都重。前面赢了一场,便人人称颂,如今稍有不顺,便都开始忧心忡忡,只盼着他们能早点回来。也不知道宇文彻和大哥,能不能扛住这压力。”
陆渊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清清淡淡,却一语中的:“也不怪百姓们这样想。打仗先死的,从来都是冲在前面的小兵,是家家户户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怕的不是打败仗,是怕这仗没完没了,家破人亡。”
“我何尝不知道。”林景微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江水,“只是看我大哥的决心,还有宇文彻的性子,不彻底打服,怕是不会罢休的。这一仗,终究是要打出个结果来的。”
陆渊抬眼,望向辽东的方向,目光悠远:“这就要看,陛下最终要如何决断了。是为了江山社稷,见好就收;还是为了开疆拓土,一往无前。”
林景微没再多言,只默默听着周围文人们的议论,把民间的种种想法、担忧,一一记在了心里。她要把这些,都写进家书里,寄给前线的宇文彻和陈喻,让他们知道京里的舆情,也让他们自己决断,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可她没料到,最先撑不住的,竟是慈宁宫的太后。
太后本就有咳疾的旧根,春日里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利索,如今听着京里流言四起,越传越凶,说陛下受了重伤,危在旦夕,老人家哪里经得住这个?当夜就咳得喘不过气,直接病倒在了床上,起不来身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林景微正在给宇文彻写家书。
她心里其实很坚定,哪怕亲耳听到了民间的流言,也半点不信宇文彻会出事。她信他,信他的本事,信他的承诺,信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可太后病倒,后宫不能无主,她必须撑住这个局面。
她当即放下笔,翻了后宫的名册,立刻安排下去:婕妤以上的嫔妃,三人一组,每日轮流去慈宁宫太后床前侍疾,不得有半分懈怠。又让内务府挑了最好的人参、燕窝等滋补品,亲自带着,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的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见了林景微进来,才勉强撑着要坐起来。
“母后快躺着,别动。”林景微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她,替她掖好了被角,柔声问道,“太医怎么说?病情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太后摆了摆手,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上次你送来的补品,还有许多呢,我这里什么都有,倒是你,又要打理后宫,又要天天过来瞧我,忙前忙后的,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母后能好起来,比什么都要紧。”林景微温声安慰道,“皇上要是知道您病了,定要在前线分心担忧。您安心养病,后宫的事有我,前线的事有皇上,都出不了乱子。”
太后摆摆手,屏退了左右,寝殿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才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哀家已经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把我生病的事,传到前线去。可你跟哀家说实话,前线的战事,到底怎么样了?京里的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人家上了年纪,最经不住的就是这种悬心的事,哪怕林景微安慰了,心里也依旧七上八下,总觉得不踏实。
林景微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平静而笃定,半点慌乱都没有:“母后,臣妾不知道那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但臣妾只信朝廷的官方邸报,只信皇上亲手写来的家书。那些民间的小道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说不定就是高句丽的奸细,故意散播出来,动摇我们的军心民心的。我们若是先乱了阵脚,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话虽是这么说,可每次京里传这些流言,总有一二分是可信的……”太后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着,满脸的愁容。
林景微见状,连忙又道:“那我们就再等等,内阁正式把前线的军报传来,断不会欺瞒母后。若是母后还是不放心,臣妾便带着后宫众人,去佛堂祈福,再请国师陆渊主持祭祀,为皇上和前线将士祝祷,祈求战事顺遂,皇上平安归来,您看如何?”
太后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抓着她的手道:“好!好!这是个好主意!哀家怎么把这个忘了!就劳烦你,去请动国师,为皇帝祈福,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从慈宁宫出来,林景微便直接去了观星台,找陆渊说祭祀祈福的事。
陆渊听完,只淡淡道:“祭祀的时辰,我会让钦天监算好,一应仪轨,我会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
这就是答应了。
林景微松了口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头,忍不住咬牙道:“这些假消息,真是可恨得很。好好的京城,被搅得人心惶惶,连太后都病倒了。”
陆渊抬眸,清冷的眸子看向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笃定,这些流言,全是假的?”
林景微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满是对宇文彻的信任:“我自然笃定。众口一词都在说战事不利,陛下重伤,这太刻意了,定是有奸细在背后作祟,故意扰乱人心。宇文彻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就算真的战事不顺,也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更不会让京里乱起来。”
陆渊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终是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祭祀之事,我会办妥,你安心稳住后宫,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支持。”
窗外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进来,林景微望向辽东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紧。
宇文彻,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