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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新科状元   林景微 ...

  •   林景微对太学生是什么模样,素来没什么概念。

      可她常年变装出宫闲逛,扮起男子来早已驾轻就熟,再加上家中本就是书香门第,耳濡目染多年,要装成个年轻的文弱雅士,实在是轻而易举。

      春江畔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林景微对着粼粼江水,理了理身上天蓝色的长衫,又把束发的玉簪正了正,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对着水面挑了挑眉。

      再转头看身侧的陆渊,她更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渊今日也做了伪装,最惹眼的银白长发成了寻常的墨色,松松地束在脑后,穿了件最普通的深蓝色直裰,料子是市井里最常见的细棉布,半点珠光宝气都无,整个人的锋芒都敛了下去,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暗淡了不少。

      “陆兄,有礼了。”林景微憋着笑,学着文人的样子,怪模怪样地对着他拱手作揖,腰弯得像个虾米。

      陆渊抬手,拿手里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眉峰微挑:“就你这跳脱性子,哪里有半分文人的沉稳?进去没说两句话,怕是就要露馅。”

      “文人也不全是板着脸的老古板,也有那放浪形骸、荒诞不羁的,我这叫名士风流。”林景微揉了揉额头,不服气地抬抬下巴,又上下扫了他一眼,“倒是你,今日怎么穿得这般假模假式,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我本就相貌有异,不伪装一番,进去反倒成了稀罕物。”陆渊淡淡道,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你就算穿成这样,掉进一堆书呆子里,也是凤凰立在鸡群里。”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吝啬地夸,“就你这张脸,再怎么遮,也比那些酸儒好看百倍。”

      “你见的人太少,才这般胡乱夸耀。”陆渊用折扇挡了挡她凑过来的脸,耳根却微微泛了点浅红,“别再贫了,再耽搁下去,雅集都要开始了。”

      两人递了帖子,门童只扫了一眼帖子边角的朱红印记,脸色立刻恭敬起来,躬身引着二人往里走,一路送到了广陵台二楼临着春江的雅间。

      想来是帖子上的标记定了等级,给他们安排的位置极好,竹帘半卷,既能清清楚楚看到台下台上的辩论,又能隔绝旁人的视线,雅间里新沏的雨前龙井、几碟松子瓜子桂花糕,一应俱全。

      林景微往榻上一坐,掀着竹帘往下看,忍不住啧了一声:“我爹这帖子,倒是好用得很。”

      陆渊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帖子,在这些文人眼里,比圣旨还好使。”

      林景微看台上这阵势:“排场倒是不小,这广陵台都快被他们包圆了。”

      陆渊:“这不是合你意,看你带了不少东西”

      话音刚落,台下的雅集便正式开了场。

      聚在这里的文人,明明白白分成了四派,各自占了一方席位,当场便各抒己见,温文辩驳,引经据典,借古喻今,间或还有人当场挥毫,写诗明志,倒也不算乌烟瘴气的争吵,只满场都是笔墨书香里的刀光剑影。

      最前排的,是一群年轻的太学生和新科进士,一个个热血沸腾,言辞铿锵,全是主战的论调。

      “高句丽新王弑君篡权,□□背德,更屡屡毁约犯我边疆,屠戮边民,本就是叛藩,理应兴师问罪!”
      “我朝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盈,陛下御驾亲征,正好雪前朝之耻,复辽东旧地,扬我天威!”
      “陛下威震四夷,如今若对高句丽姑息纵容,周边藩国看在眼里,谁还会敬我大启天威?”
      “大丈夫生于盛世,正当立边功、成伟业,此次东征,正是国之盛举,我辈当鼎力相助!”

      这群年轻人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宇文彻的推崇,把帝王亲征奉作圣君壮举,说到激昂处,还当场吟了歌颂王师的诗,引得同派众人连声叫好。

      林景微听得忍不住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陆渊,压低声音道:“你听听,这小子把陛下夸得天花乱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宇文彻安插进去的人呢。”

      陆渊端着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少年意气,一腔热血,倒也不算错。”

      与主战派针锋相对的,是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士,还有些退闲在家的老京官,一个个老成持重,言辞恳切,是最坚定的反战派,也是这场雅集里人数最多的一派。

      “前朝征高句丽,耗尽民力,天下大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奈何陛下还要重蹈覆辙,御驾亲赴险地?”
      “为了区区一个边陲小国,倾尽天下民力,转运四千里粮草,得不偿失!只需遣一大将出征足矣,何须万乘之尊,以身犯险?”
      “如今河南、河北、剑南诸道,都在征调民夫造船运粮,民间早已疲敝,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生民怨啊!”

      这帮人倒不反对教训高句丽,只死死咬住反对皇帝亲征这一点,字字句句都在怕折损圣躬,怕掏空国力,怕诱发民变,引经据典,句句都踩着前朝的教训,听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林景微听得眉头微蹙,又凑到陆渊耳边:“他们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千里运粮,确实耗损太大了。”

      陆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陛下心里有数,陈喻早已把粮草路线都规划妥当了,不会出大乱子。”

      再一旁,是几个诗僧和山林隐士,言语间全是悲悯,不谈政治对错,只惜民生疾苦,厌杀伐征战。

      “兵戈一起,辽东白骨遍野,内地徭役不休,杀生耗民,非圣王好生之德。”
      “疆域再大,不如百姓安乐;战功再盛,不如休兵息民。”
      “若一味穷兵黩武,纵使拓土千里,也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们话不多,只偶尔开口,字字句句都透着佛家的慈悲与道家的清静,间或有人写下怀古伤时的诗句,暗讽东征劳民伤财,笔墨间尽是对百姓的怜惜。

      最后剩下的,便是一群骑墙观望的普通文人,不站队,不辩驳,只安安静静分析利弊,言语间全是务实的考量。

      “高句丽该讨,但如今的时机、出兵的方式,都不对。遣将出征则稳,御驾亲征则险。”
      “粮道千里转运,损耗十之二三,这仗拖得越久,国内越难支撑。”
      “别无他求,只愿王师早日班师,休徭役,安百姓,别把这盛世家底给耗空了。”

      四派人马,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辩了整整一上午,谁也没能说服谁,反倒越辩越精神,半点歇场的意思都没有。

      林景微听得头都大了,手里的小册子写得满满当当,全是记下的各方论调,一扭头,却见身侧的陆渊早已闭了眼,盘膝坐在软榻上,竟打起坐来。

      她凑过去,见他眼睫垂着,一动不动,小声嘀咕:“合着你在这儿补觉呢?白瞎了底下这帮人唾沫星子横飞,吵了一上午。”

      陆渊眼都没睁,只唇角动了动回她:“聒噪。”

      林景微被他逗得闷笑,轻手轻脚地掀开竹帘,溜了出去,想着去更衣,顺便松快松快坐了一上午、早已僵直的身子。

      她沿着春江岸边慢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上午的辩论,越想越崩溃——这帮人翻来覆去全是引经据典,东拉西扯,个个都固执己见,吵了一上午,愣是没吵出个结果来。

      正头疼着,脚下忽然踢到了石子,她低头一看,见江面上几只鸳鸯正凫水,抢着吃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憨态可掬,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了一上午,腿早麻了,她笑着笑着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结结实实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住,对不住!”身后的男人立刻后退半步,连声道歉,声音清朗。

      林景微揉了揉后背,摆摆手:“无妨,是我自己没看路,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对方却看清了她的脸,猛地愣住了,脸颊竟一点点涨红了,站在原地,半步都没动。

      春江岸边的路本就窄,他高大的身形往那一站,正好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林景微蹙了蹙眉,抬眼道:“麻烦兄台让一下。”

      男人却没动,反而对着她拱手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下顾雪臣,是今科状元。”

      这名字一出来,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了印象。

      顾雪臣不止是宇文彻亲手点的状元,她当初在殿试上,就见过这个人,殿试当日,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着宇文彻对答用兵的策问,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宇文彻都当场问了他的籍贯师承

      林景微立刻收了心思,学着文人的样子拱手回礼,客客气气道:“原来是顾兄,顾状元,失敬失敬,在下有礼了。”

      顾雪臣看着她的脸,问道:“不知贤弟高姓大名,府上何处?”

      林景微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萍水相逢,姓名籍贯,就不必说了吧?”

      顾雪臣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不肯挪开半分,又问道:“看贤弟的衣料,绝非寻常人家。莫非是贤弟嫌弃在下出身平凡,不愿与我结交?”

      林景微心里暗道不好。她今日特意挑了身最普通的衣服,可她被宇文彻养得精心,身上的衣衫料子,看着普通,实则是江南织造府专供宫里的贡缎,外头根本买不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更让她不悦的是,这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她脸上,半点避讳都无。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淡了下来:“非也。顾状元出身河东书香世家,文武双全,天下谁人不知?谁敢看不起?只是在下忽然有些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

      顾雪臣却忽然笑了,眼神亮得惊人:“贤弟竟知道我文武双全?春闱榜单上,只写了姓名籍贯,贤弟又是从何得知的?”

      林景微心里一紧,暗道坏了。

      她是殿试当日,亲眼见他对答行军用兵之道,才下意识说了这话,哪里想到竟露了马脚。

      她勉强笑了笑,打了个哈哈:“看兄台身形高大挺拔,气宇轩昂,只是下意识猜的,冒犯了。我先告辞了。”

      她说着就要绕开他走,手腕却忽然被顾雪臣一把抓住了。

      他的指尖滚烫,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的颤抖:“我想起你是谁了。”

      林景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浑身的血都仿佛凉了半截,惊道:“什么?”

      他不会认出来她是皇贵妃了吧?

      她强装镇定,挣了挣手腕,冷声道:“状元公说笑了,你我素未谋面,何谈认得?还请放手!”

      “当日殿试,你就站在陛下龙椅之侧,奉茶研墨。”顾雪臣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记得你。”

      林景微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板起脸,抽回自己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奉陛下旨意,出宫办事,顺带监听京中文人舆情,待陛下归来,一一回禀。你若是识趣,就当今日没见过我,否则,别怪我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说上两句。”

      林景微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眼珠子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板起脸,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奉陛下口谕,出宫暗访京中文人动向,待陛下归来,一一回禀。你若是识趣,就立刻放开我,否则,别怪我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说上两句。”

      顾雪臣的手果然瞬间松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林景微得意地挑了挑眉,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抬了抬下巴:“那就此别过,状元公。”

      她转身就要走,顾雪臣却又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你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不是吗?”

      林景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确好奇。她的易容是宫里最擅长此道的女官亲手做的,眉眼都做了调整,和平日里的模样像,却又绝不是同一个人,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

      她转过身,抱着胳膊,挑眉道:“哦?那不妨说说,我倒是想听听,状元公有什么火眼金睛。”

      “你的伪装确实很高明,想必常替陛下办这些差事。”顾雪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可人的骨骼是不会变的,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侧脸,对应着林景微脸上那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我能中状元,除了十年苦读,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凡是我刻意记过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忘。”顾雪臣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殿试那日,我抬眼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陛下,是你。”

      林景微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后退半步,厉声斥道:“你是金科状元,饱读圣贤书,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不退开!”

      顾雪臣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愧疚与苦涩,让开了路。

      林景微立刻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走出两步,就听顾雪臣的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绝望,从身后传来:“其实,殿试之后,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鹿鸣宴上,我本想向陛下请旨,求他将你赐婚于我。”

      林景微浑身一僵,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惜陛下去了前线,今科鹿鸣宴,要等陛下归来才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酒意的自嘲,“我今日心情不畅,在这春江边喝闷酒,冒犯了你,就当我是酒后失言,你……原谅我吧。”

      林景微半个字都不敢再多听,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跑回了二楼的雅间,掀帘冲进去,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才算压下了狂跳的心脏。

      陆渊早已睁开了眼,正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慢悠悠道:“跑这么快?脸都红了,莫不是被那俊俏状元郎,说得心猿意马了?”

      林景微后背瞬间冒了冷汗,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去更衣,我也去了趟后院,不巧,正好听见了状元郎的深情告白。”陆渊放下茶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腹黑的戏谑。

      林景微双手合十,苦着脸求饶:“师父,您老人家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魂都快吓飞了。”

      “我不拿你寻开心也可以。”陆渊慢悠悠道,“只不过,这事若是让宇文彻知道了……”

      林景微犹豫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啊师父!人家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状元,就说了两句醉话,何必呢?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陆渊挑了挑眉,慢悠悠道:“观星台西侧的藏书阁,前些日子漏雨,有不少古籍被淋湿了,书页都粘在了一起,整理起来颇费功夫……”

      “我来!”林景微立刻拍着胸脯应下,笑得一脸狗腿,“我有空!太有空了!保证给师父整理得妥妥帖帖,一丝不乱!给大美人师父效劳,是我的荣幸!”

      陆渊被她逗得咳嗽一声,耳根微微泛红,无奈道:“美人两个字,可以省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林景微立刻点头,笑着凑过去给他添茶,“师父喝茶,喝茶!”

      陆渊看着她这副见风使舵的机灵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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