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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离宫事件   殿试的 ...

  •   殿试的墨香还未从太和殿的金砖上散尽,杏榜的黄绸都还没来得及绷上贡院的照壁,三月初一的破晓,东征高句丽的大军,便已踏着京城未散的晨雾,浩荡开拔。

      兵贵神速,从来都是宇文彻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城门洞开,玄甲铁骑列着整齐的方阵,马蹄踏碎了道旁的薄霜,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眼望不到头。

      陈喻走在大军前列,勒马回身,朝着皇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调转马头,扬鞭而去。紧随其后的,是池畏的水师、李青的骑兵,宇文戎的塞外先锋会在远处汇合,千军万马,气吞山河,朝着辽东的方向,一往无前。

      举国早已动了起来。数十万民夫奉诏奔赴各州,或推着粮车辗转千里,或在船坞里日夜赶造战船,河北、河南、江南、剑南诸地,无一处不响应。从京城到幽州,再转营州,终抵辽东前线,全程四千余里的粮道上,粮车首尾相接,民夫的号子声伴着车马辚辚,在春日的原野上日夜不息,织就了一张支撑起整场战事的大网。

      京里的政务,宇文彻也早已安排妥当。内阁三位大学士共同理政,兵部、户部轮值奏事,凡有要务,六百里加急送往军前,寻常政务则由内阁定夺,确保他御驾亲征的数月里,天下政务流转如常,半分不受战事影响。

      宇文彻走的前一夜,在长春宫缠了林景微半宿。

      临走之前,他把刻着自己的玄铁令牌塞到她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眉眼,一遍遍叮嘱,京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只管拿令牌调京营禁军,有事只管找陆渊、找内阁,万事有他担着,不许自己硬扛。

      林景微被他磨得没办法,抱着他的脖子,一遍遍应着,又替他理了理战甲的系带,笑着嗔他:“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倒先把京里的事都安排到了我头上,就不怕我把你的紫禁城掀了?”

      “掀了便掀了。”宇文彻低头吻她,声音哑得厉害,“紫禁城没了可以再建,你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这万里江山都赔不回来。万事以自己为重,知道吗?”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带着大军走了。林景微站在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晨雾吞没了旌旗的影子,才回了长春宫。

      帝王离京,六宫之事本就该由皇贵妃做主,可林景微从来不是那种喜欢端着架子,看后宫妃嫔们日日跪拜问安的人。索性借着“陛下出征,六宫宜清心祈福”的由头,直接下了令,各宫妃嫔自便,五日一次的定省请安全免了,平日里无事,也不必往长春宫跑,各自安生便是。

      旨意一下,后宫里倒是一片皆大欢喜。有胆小的,本就怕见这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免了请安倒是松了口气;有心思想往上爬的,见林景微连面都不愿多见,也只能歇了心思,不敢贸然凑上来讨嫌。

      如此一来,林景微的私人时间,倒是凭空多了不少。

      平日里除了去看看几个孩子,剩下的时间,便总借着去西山寺为陛下和大军祈福的由头,带着陆渊和阿燃,出宫散心去。

      西山寺是京里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春日里更是香客云集。

      。只是今日这古刹里,却比往日更热闹了数倍,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围满了善男信女与青衫学子,坛上高僧登坛讲经,却没讲多少因果轮回,反倒将佛家“戒杀护生”的教义,与眼下的东征战事缠在了一处,声声句句,都在叹兵戈一起,生灵涂炭,劝世人向善惜命。

      林景微刚上完香,捐了香油钱,立在廊下听了两句,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渊,唇角勾着一抹调侃的笑意,轻声道:“世人都说佛门清净,不沾红尘俗事,如今看来,这西山寺倒是与时俱进,连边关打仗的事,都融进讲经里了。”

      陆渊一身月白道袍,银白的发丝被山风拂起几缕,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总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他垂眸看着坛下凝神听讲的众人,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佛家的慈悲:“此番东征,举国而动,牵系着数十万人的性命,千里沃野都要被战火波及,生灵涂炭,无论佛道,本就不愿见兵戈四起,寺中僧人论及此事,也不算奇怪。”

      话音未落,身边就窜出来个小小的身影。

      阿燃腰间挂着把巴掌大的小短剑,一身劲装,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气昂昂地喊:“打仗怎么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去辽东杀敌!不,我现在就能去!”

      陆渊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逞凶斗狠,不过是匹夫所为。连马步都扎不稳,谈什么杀敌。”

      不过轻飘飘一句话,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阿燃,小脑袋一垂,方才的锐气散得干干净净,乖乖闭了嘴,像只被训了的小狼崽,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林景微看得又气又笑,伸手揉了揉阿燃柔软的发顶,抬眼看向陆渊,无奈道:“他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男孩子家,哪个不慕强尚武?有这份心是好的,你别对他这么凶。”

      阿燃立刻得了撑腰,躲在林景微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就是就是,师父太凶了。”

      可话刚说完,对上陆渊再次扫来的目光,小身子猛地一缩,又伸手拽住陆渊的袍角,软声软气地认错:“师父,阿燃错了,你别生气。”

      陆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屈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没再往讲经堂凑,绕开人群,往山下去了。山脚下临着镜湖,开着一家临水的茶馆,飞檐翘角,竹帘半卷,正是歇脚的好地方。林景微便带着两人,寻了个二楼临湖的雅间,点了壶新茶,几样春日的茶点,歇脚赏景。

      正是三月春光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暖风裹着花草的香气拂在脸上,软得像云。窗外的湖面澄澈如镜,波光粼粼,虽还没到盛夏荷风满塘的时节,岸旁的晚樱却还开得热闹,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飘在湖面、青石上,伴着远处的青山,天然一幅山水画卷,美得鲜活自在。

      林景微倚着窗栏,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连日来困在深宫的烦闷,尽数散了去,眉眼间尽是舒展,轻声叹道:“果然还是要出来走走才好。宫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草一木都是匠人精雕细琢出来的,美是真美,可总少了点生气,太过刻意了。哪像这山野里的草木,随性生长,无拘无束,才是真的自在好看。”

      陆渊刚要开口,却被楼下传来的一阵激烈的争论声打断了。

      她说着,转头给陆渊倒了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又给阿燃拿了块桃花酥,刚要再开口,隔壁雅间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辩声,言辞铿锵,你来我往,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几人抬眼望去,隔壁雅间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群身着青衫的太学生,正围坐一桌,就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为了此番东征的利弊,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

      林景微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饶有兴致地压低了声音,对陆渊道:“你看,大军都已经开拔远赴辽东了,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朝野民间还在为这事吵个不停,当真是个长盛不衰的话题。”

      “文人素来如此。”陆渊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平日里无甚要事,尚且要引经据典,辩个是非长短,何况此番战事,既涉家国边防,又与今科殿试的策问息息相关。我听闻国子学、太学这些官学里,早已为了这事开了好几次坛辩论,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林景微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说,那群翰林院的老头子,又来烦你了吧?”

      陆渊虽贵为国师,却从不涉政务,更不掺和朝堂的战和之争。可偏偏主战、主和两派,都想拉他下水,日日有人堵在钦天监门口,求他以国师的身份,夜观天象,劝谏陛下罢兵,或是言明天意助战,烦得他不胜其扰。

      陆渊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无奈:“所以才跟你出宫,躲个清闲。”

      两人正说着,楼下的争论却愈发激烈了。

      只听一人拍着桌子,朗声道:“高句丽新王弑君篡权,背诞逆命,屡屡扰我边境,杀我边民!我堂堂天朝上国,自当吊民伐罪,替他国内百姓拨乱反正,恢复秩序!此战师出有名,有何不可?”

      立刻有人附和:“兄台所言极是!辽东以东,本就是汉时四郡故土,本就该重归我朝版图,直接纳入管辖,方能为子孙后代,永绝边患!”

      话音未落,便有人激烈反对,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荒唐!区区高句丽,边夷贱类,本就不足待以仁义,犯不着以万乘之尊,御驾亲征!只需派遣二三猛将,率四五万精兵,足以平定,何须如此劳师动众,耗尽民力?”

      “最要紧的是,陛下御驾亲征,风险太大!万一战事不顺,稍有蹉跌,便是伤威损望,动摇国本!”

      也有人在中间打圆场,劝道:“诸位消消气,事已至此,大军已出,再争战与不战,已是无用。倒不如多关注关注战事进展,还有这粮草转运的事,陆海并举,从江南走海路运粮到辽东,到底可行不可行,如何才能少损耗些民力,这才是正经事。”

      吵吵嚷嚷间,忽听一人高声道:“诸位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春江边上的广陵台,后日要办一场曲水流觞宴,广邀京中名士,畅聊时事,我们何不赴宴,到时候各抒己见,一辩高下?”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齐声应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林景微听得眼睛都亮了,放下茶盏,转头看向陆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师父,后日我们也去广陵台凑个热闹,怎么样?”

      陆渊抬眸看她,淡淡道:“我们不是太学生,也不是京中名士,拿不到请帖,进不去。”

      谁都知道,这春江边上的文人雅集,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要么是相熟的友人互相引荐,要么是拿到主人家的请帖,总有个门槛在那里,不是光有钱有势就能随便闯的。

      林景微却一挑眉,笑得胸有成竹:“你忘了我爹是谁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当朝隆平侯,管着全天下的文人科举,京里这些文人雅集的帖子,他想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得了林景微的口信,隔天林大人在内阁议完事,回翰林院的路上,便绕到了长春宫,偷偷塞给了她两张烫金的请帖。帖子上写着两个化名,“林子美”,“陆思道”,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无。

      林景微拿着请帖,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眉眼弯弯:“还是爹你有本事,这么快就弄来了。”

      林大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须发半白,看着女儿,脸上满是无奈,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嘱托:“我公务繁忙,不能陪你前去。你去了之后,只管听着看着,千万别露了身份。还有,多留意着里面讨论的内容,若是发现有议论过头的苗头,尤其是翰林院的人在里面妄议朝政,记得回来告诉我。”

      “爹,你还是这么谨小慎微的。”林景微把请帖收起来,笑着给父亲倒了杯茶。

      林大人端起茶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妄议朝政,从来都不是为臣的本分。如今翰林院归我管,若是底下的人在外面口无遮拦,惹出祸事,我这个掌院,难辞其咎。”

      这位林大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在翰林院熬了半辈子,苟到女儿得宠,自己封侯拜相,靠的就是这份万事谨慎的性子,半点错处都不肯落。

      “行吧,有什么消息,我回来告诉你。”林景微笑着应了,又随口道,“不过这些事,宇文彻估计早就在京里留了暗卫盯着了,哪用得着我们费心。他出征前都安排好了,回来再慢慢处理,眼下怕是没这个功夫细看。”

      这话刚落,林大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斥道:“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没规矩!”

      “哎呀,爹,你怎么这么老古董。”林景微连忙起身,推着他往外走,“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走了,帖子我收好了!”

      她说着,便一溜烟跑回了内殿,留下林大人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回翰林院,继续勤勤恳恳地处理公务去了。

      内殿里,林景微拿着两张请帖,跑到窗边,对着正在教阿燃写字的陆渊晃了晃,笑得得意:“师父,帖子到手了,后日我们去春江,逛雅集去!”

      陆渊抬眸,清冷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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