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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离愁别绪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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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护城河的冰刚化了一半,风卷着料峭的寒意,刮在人脸上依旧生疼。可贡院街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全天下的目光,都聚在了这即将开考的春闱会试上。
二月初八,是礼部公布考生座号、举子们赴贡院看榜的日子。
红榜早已贴在了贡院的照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座号,乌泱泱的举子围在照壁前,踮着脚寻自己的名字,喧哗声、惊呼声、叹息声混在一起,把春寒都搅得热了几分。
而贡院之内,早已是壁垒森严。礼部、国子监、翰林院的官员尽数到齐,三位主副主考,更是要提前一日入闱,自此封门落锁,与外界彻底隔绝,直到阅卷结束、杏榜放出,方能出闱,杜绝一切漏题、舞弊的可能。
主考官,正是林景微的父亲,新任隆平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大人。
林大人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贫翰林的模样。他站在贡院的至公堂前,看着属官们核验封条、清点墨卷,神色端方持重。
副主考两位,一位是须发花白的工部尚书,一位是国子监监正,皆是朝中饱学名宿。入闱前,林府的管家早已送来了十几车的东西,最上等的银骨炭堆了半间屋子,还有御膳房特制的点心、酱菜、风干的腊味,甚至连暖炉、手炉、铺盖被褥,全是长春宫送来的上等物件,一应俱全,连带着两位副主考,也跟着沾了光,炭火点心分了不少。
两人看着林大人被伺候得无微不至,私下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暗自感慨,怎么自己就没生个这么好的闺女?既能得陛下盛宠,让父亲步步高升、爵封千户侯,还能这般贴心细致,当真是贴心小棉袄,天底下独一份的福气。
长春宫的暖阁里,林景微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单子,确认给父亲准备的东西都妥帖送进了贡院,才松了口气。她知道贡院的号房有多阴冷,二月的天,春寒刺骨,考官们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个月,若是炭火不够,被褥不暖,怕是要熬出病来。
“都送进去了?”林景微放下单子,抬眼问身边的小乐。
“回娘娘,都妥当了。守门的侍卫验了内务府的条子,半点没拦,全给林大人送进去了,两位副主考也都分了东西,都谢娘娘恩典呢。”小乐笑着回话。
林景微笑着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宇文彻掀了帘子进来,一身玄色龙袍,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身后跟着的王山,手里捧着一卷舆图,显然是刚从兵部议事回来。
“在忙什么?”宇文彻走过来,伸手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语气里带着笑意,“给你父亲送东西去了?”
“贡院里阴冷,我爹年纪大了,熬一个月,总得备妥帖些。”林景微往他怀里缩了缩,蹭了蹭他温热的胸膛,“再说了,他是这科的主考官,若是冻出个好歹,耽误了你的春闱大计,我可担待不起。”
宇文彻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抱着她坐在软榻上,把舆图摊在一旁的小几上,道:“他是你父亲,也是朕的岳丈,朕还能怪他不成?再说了,这科春闱,本就是为了咱们出征的事铺路,他这个主考官,担子重得很。”
二月初九,天还未亮,墨蓝色的天幕上还缀着残星,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三千余名举子,个个背着沉甸甸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蜡烛、炭炉小锅,甚至还有铺盖被褥,在贡院门前排起了长队,等着凌晨点名、搜检入场。
禁军侍卫排成两列,手持刀枪,神情肃穆,每一个入场的举子,都要解衣脱帽,从头到脚搜检一遍,连发髻、鞋袜、考篮的夹层都要翻个底朝天,严防夹带小抄。但凡搜出片纸只字,立刻被拖出去,革去功名,枷号示众,绝不留情。
九天考试结束后,林景微听着底下人回禀,说入场第一天,就搜出了十几个夹带舞弊的举子,都被当场拿下了。
她回了太极宫暖阁时,宇文彻正趴在大案前,对着高句丽的舆图圈圈画画,听见她进来,抬眼笑道:“回来了?和你的情报员们聊过天了?”
“只觉得这些举子,也实在不容易。”林景微走过去,给他添了热茶,坐在他对面,“听说考试期间,巡场官又揪出几个漏网之鱼,也不知道是不是买通了门卫混进去的。为了科举,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炭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的了然:“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有,不足为奇。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登天路,为了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倒是好奇,考场里只供应饮用水,连口热饭都不提供,到底是为什么?”林景微托着腮,看着他,“我听人说,还有举子不会生火,差点把号房给烧了,闹了大笑话。”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宇文彻挑眉,指尖点了点舆图,“监考的官员,是从礼部、国子监、翰林院临时抽调的,就算层层筛选,也不能确保人人都没有二心。若是朝廷统一供应三餐,就给了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在饭菜里塞小抄、传暗号,防不胜防。宁可让他们自己带干粮,自己生火做饭,也绝不能留这个空子。”
林景微恍然大悟,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就是可怜了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连火都生不起来,这九天考试,怕是要啃冷干粮了。”
“连口热饭都煮不熟,连基本的生计都弄不明白,这样的蠢人,怎么当好一方父母官,怎么体察民情?”宇文彻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
他绝对有资格说这句话。他是天潢贵胄,真龙血脉,可当年夺嫡之时,在荒野里啃过冷肉,生火烧饭、安营扎寨,哪一样没做过?生存二字,他比谁都懂。那些连火都生不起来的举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只会死读书的蠹虫罢了。
“说的也是。”林景微点了点头,“就算只考中个同进士,外放出去,在偏远州县当个小官,在当地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若是个个都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哪里能懂得百姓的疾苦,替你管好这一方土地?”
宇文彻闻言,低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从案下抱出一摞封好的卷子,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说得有理。这里是阅卷官们初筛出来的上等卷子,我已经把主战派的抽出来了,剩下的这些,你按着字迹章法、行文气度,给我排个序,我再细看。若是你想看,也可以翻着解闷。”
林景微看着眼前一摞厚厚的卷子,瞪大了眼睛,又气又笑:“好啊你,为了早点放榜,连我都用上了?我哪懂这些阅卷的门道。”
“你跟着我看了这么多年奏折,什么文章好坏看不出来?”宇文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眼底满是笑意,“我要赶着出征,等不得慢慢阅卷。往年春闱,阅卷少则一月,今年必须半个月内出杏榜,月底就要殿试。这些卷子,你帮我理一理,能省不少功夫。”
考后半个月放榜,称“杏榜”,中试者为贡士,第一名为会元。这已是开国以来,最快的放榜速度了,若非宇文彻要御驾亲征,急于敲定这一届新科官员,绝不会这般提速。
林景微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这些日子,白日里和兵部议军务,夜里还要看舆图、批奏折,早已熬得辛苦,终究是软了心,伸手把那摞卷子揽了过来,嗔道:“好好好,我帮你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排错了,你可不许怪我。”
“怎么会怪你。”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笑得眉眼弯弯,“等这事办好了,月底殿试,我带你一起去看,如何?”
林景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殿试是天子亲考,在太和殿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排定状元、榜眼、探花,还有二甲进士、同进士出身。这般庄重肃穆的场面,历来只有朝臣、宗室能入内,后宫妃嫔绝无可能踏足,她自然是从未见过的,心里早就好奇得很。
“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可不许骗我。”
“君无戏言,什么时候骗过你?”宇文彻笑着,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女衣裳,青绿色的宫装,素净得很,“你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到时候你换上这身衣裳,混在奉茶的宫女太监里,就站在龙椅旁边,谁也发现不了。”
林景微看着那套宫女衣裳,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我到时候还得乔装打扮一下,免得太显眼了,被人认出来。”
她这些年被宇文彻养得极好,日日血燕滋补,养尊处优,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灵动明艳,往宫女堆里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美得发光,哪里是一身素净宫装就能遮住的?
“太和殿的龙椅高高在上,底下的考生也好,朝臣也罢,谁敢直视天颜?”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笃定,“任凭谁,也不会发现你的。不过你要是想化,也可以化一化。”
“那还是保险一点好。”林景微笑着点头。
“可以,但是不许扮丑。”宇文彻立刻补充道,语气霸道得很,“就把脸稍微抹黑一点就行,不许把自己画得丑兮兮的,我看着不舒服。”
林景微看着他,挑眉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让我去看殿试,是你自己想看我呢?”
宇文彻也不否认,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眷恋与不舍:“我马上就要远征了,一时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殿试要从早到晚整整一天,见不到你,我坐在龙椅上,也是坐立难安。”
“那你在大殿上,可不许动手动脚的。”林景微埋在他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要是被人看见了,又要参我一本,说我狐媚惑主,我可担待不起。”
“我知道分寸。”宇文彻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的哑意,“所以才让你不许扮丑,我看着你,才能慰藉相思之苦。再说了,你时不时上来给我斟杯茶,我不就能碰碰你了?”
林景微刚要说话,就听他又凑到耳边,低声道:“太和殿后面,有个备茶水的隔间,僻静得很,没人会去。我中途可以借口更衣,去那里和你亲昵一会儿,好不好?”
林景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气又笑:“你休想!那是太和殿,是临朝的地方,你也敢胡思乱想!”
“为什么不敢?”宇文彻委屈地看着她,把人抱得更紧了,“我都快走了,这点心愿,你都不满足我?”
“你是出征去打胜仗,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林景微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哄一只大型犬似的,眉眼弯弯,“这些日子,你提的什么要求我没满足你?总要留点什么,让你惦记着,才能惦记着快点平平安安回来,是不是?”
宇文彻被她说得心头一软,埋首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颈间的兰花香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无限的眷恋:“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从现在开始,就不想离开你半步。”
“晚了。”林景微点了点他的脑袋,“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陛下要御驾亲征,当兵马大元帅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陈喻已经被我拜为上将军,实际统领三军,我去了,也不过是坐镇中军,不打紧的。”宇文彻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细细说着出征的安排,“池畏为水师提督,领五万水军,乘战船渡海,从侧翼夹击;李青善骑射,领骑兵为先锋,负责奔袭掩护主力攻城;宇文戎领塞外骑兵,与李青配合,为前军先锋。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稳得很。”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故作委屈道:“你总是这么清醒,什么时候能学学别家的诰命夫人,夫君要出征,哭得梨花带雨,紧张得要命,死死拽着不让走?”
林景微被他逗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故意眨了眨眼,泫然欲泣的模样:“那陛下要看我表演吗?我现在就能哭给你看,就是怕我哭不了两声,你就先嫌我烦了。”
“怎么会。”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春水,“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哭也好,笑也好,闹也好,我都爱得不行。”
“我可不爱哭。”林景微笑着舔了舔他的唇角,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要么你哭给我看?你哭起来,可爱极了。”
宇文彻被她撩得心头一热,张口轻轻咬了咬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无限的缱绻与不舍,声音低哑,贴着她的肌肤,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非常想你,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林景微抬手捧着他的脸,笑着吻上了他的眼睛,吻掉了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