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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帝王将相 册封礼的余 ...

  •   册封礼的余韵还未散尽,次日天刚蒙蒙亮,长春宫便已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按祖制,后宫的妃嫔、宗室的公主郡主,都要齐齐前来,向新晋的皇贵妃行庆贺礼。

      林景微天不亮便被嬷嬷们叫了起来,重新换上翟衣,戴上朝冠,按着仪轨,先往奉先殿的祖先神位前行了礼,告慰列祖列宗,才算走完了册封礼的最后一程。

      等她从奉先殿回来,长春宫的正殿里,早已站满了前来道贺的妃嫔。为首的几位太妃,见了她便笑着迎上来,满口的吉祥话,身后的妃嫔们齐齐屈膝行礼,山呼“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势浩大,满殿皆是恭敬。

      林景微端坐在主位上,受了礼,又按着位分,一一赏了东西,言谈举止雍容得体,半分错处都没有。待送走最后一波道贺的人,她才松了口气,卸了沉重的朝冠,换了身家常的锦袍,往暖阁里去了。

      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小乐便掀帘进来,躬身回话:“娘娘,兵部尚书陈大人来了,在殿外求见。”

      林景微眼睛一亮,立刻道:“快请大哥进来。”

      屏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留了他们二人。陈喻一身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走了进来,先对着她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臣,恭贺皇贵妃娘娘,册封大喜。”

      比起前几日在林府里,借酒消愁、眉宇间满是郁色的颓靡模样,今日竟是精神焕发,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武将独有的、锋芒毕露的光。

      林景微连忙起身,拉着他在暖榻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温好的酒,挑眉笑道:“大哥就别打趣我了。我瞧着你今日精神头极好,怎么?可是想通了?不跟陛下置气了?”

      陈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陛下昨日,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战。”

      林景微手里的茶杯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满眼的吃惊:“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昨日是你的册封大典,天大的喜事,我总不能在那时候凑上去,扰了你的兴致。”陈喻笑着,伸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我不过是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散朝后单独面见了陛下,把话说开了,劝了他几句罢了。”

      林景微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用了什么理由?前几日我跟他提这事,他还拿去我父亲面前告状堵我,说什么都不肯松口,怎么你一去说,他就答应了?”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旺,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四下里再无旁人。陈喻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语气平淡,却字字都踩在了要害上:“我跟陛下说,他为你办这场册封礼,处处逾制,用的都是皇后的礼制,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他迟早是要立你为后的。可你林家终究是寒门出身,羽翼未丰,届时文臣们必然会拿祖制说事,死谏跪请,他就算是帝王,又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立你为后?”

      林景微听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所以?”

      “所以我跟他说,让我领兵出征高句丽,立下不世之功,届时以我为首,联合军中武将,一同上表,请立你为后。有武将集团为你撑腰,才能对抗那些抱团的文官集团,他立你为后,才能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陈喻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什么牵动朝堂格局的大事,只是寻常的家常话。

      林景微看着他,又气又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合着你这是明晃晃地拿我当幌子,陛下居然也答应了?”

      “他自然会答应。”陈喻笑了,桃花眼里满是笃定,“他爱你至深,把你看得比这江山都重,但凡能让你稳稳当当地坐上后位,这点代价,他怎么会不答应?”

      战机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

      陈喻在陪着礼部预演册封礼的时候,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宇文彻为林景微办的这场皇贵妃册封礼,处处都透着逾越礼制的偏爱。他心里清楚,宇文彻下一步要做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他便借着这个由头,给了宇文彻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也给了自己一个出征的机会。

      可林景微的眉头却依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可大哥你该知道,宇文彻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拿条件要挟他。你这般做,就不怕他心里记恨?”

      “我自然知道,这次是我逾矩了。”陈喻的语气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沧桑,“可妹妹,你不知道,从江南巡盐回来,我便察觉到,我的身体、体力,都在一年年往下走。今年高句丽新王继位,对内残暴不仁,滥杀功臣,国内早已怨声载道,对外又屡屡骚扰我大启边境,朝野上下反对他的人不计其数。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我必须在我还能带兵、还能上马杀敌的年纪,打这一仗。”

      林景微的心猛地一揪,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还有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厚茧,坚硬而温热。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哥,你千万要小心。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可伴君如伴虎,他纵然对我再好,终究是天子。朝堂上的事,后宫的事,我都能说上话,可军权,是他说一不二的逆鳞,但凡涉及军队调动的折子,我平日里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性的女子。她太清楚上朝的宇文彻和私下的宇文彻不一样,也太清楚,军权是帝王最不能触碰的底线。她能管六宫,能打理内务府的产业,能陪着他看奏折、理钱粮,可唯独军权相关的事,她从来都避得远远的,半分不沾。

      “放心。”陈喻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笃定,“这一仗打完,我便上表,卸了兵部尚书的职权,交出兵权,退隐田园。他念着你我的情分,念着我立下的战功,必然会放我一马,不至于落到兔死狗烹的下场。”

      林景微看着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了他蹙起的眉心,又气又笑道:“以前我总觉得大哥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如今才看明白,你果然是能统领三军的大元帅,骨子里说一不二的霸道,和宇文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喻被她逗笑了,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沉声道:“好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该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说这些做什么。未来的事,再担心也无用。我若是能征服高句丽,便是马革裹尸……”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景微伸手捂住了嘴。她瞪着他:“快过年的,也不知道忌讳些什么!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陈喻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轻轻拉下她的手,温声道:“好,不说了。你放心,接下来的日子,我不会再忤逆陛下,会尽量消除他的疑心,不至于落到最坏的下场。”

      林景微这才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看着他道:“罢了,既然你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或许这本就是你该去走的路。我相信,任何一个征战沙场的战将,都不会错失这样的良机。这杯酒,我提前祝贺大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陈喻亦端起酒杯,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桃花眼里,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与野心,那是属于沙场将军的、独有的锐利光芒,藏也藏不住。

      “娘娘,陛下有旨,太极殿设宴,招待宗亲大臣,为娘娘庆贺,时辰快到了,请娘娘移驾。”门外传来了王山恭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

      这场庆贺宴,办得空前盛大。

      内务府拿出了办新年除夕宴的劲头,从菜品到礼乐,从陈设到仪仗,处处都极尽精致。太极殿内,宗亲齐聚,百官列位,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宇文彻坐在主位上,林景微坐在他身侧,一身翟衣,雍容端庄。他全程牵着她的手,接受着百官的恭贺,眼底的笑意就没散过。宴至中宵,他还特意下旨,在太和殿前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漫天火树银花,映亮了整个紫禁城的夜空,也映亮了林景微含笑的眉眼。

      这场宴,直闹到很晚才散。

      等林景微和宇文彻回到长春宫寝殿时,已是深夜。宫女们伺候着两人换了寝衣,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上了殿门。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暖融融的光洒在床上,两人并肩躺在锦被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与烟火气。

      宇文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今日过得高兴吗?”

      “我自从进宫,就没受过半分委屈,日日都过得高兴,今日更是格外高兴。”林景微窝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着他的胸膛,声音软软的,带着酒后的慵懒。

      宇文彻低笑一声,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昨日散朝后,陈喻来找我了,跟我说,要领兵去拿下高句丽,我已经准奏了。”

      林景微心里早已知晓,却还是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抬眼看他,故作惊讶地“噢”了一声:“你们谈妥了?他倒是没跟我说过。”

      宇文彻颔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平淡:“他是个聪明人,很知道我想要什么,也很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我。”

      林景微眨了眨眼,往他怀里缩了缩,笑道:“那这不是皆大欢喜吗?大哥了了心愿,你也得了开疆拓土的机会。”

      “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宇文彻的语气顿了顿,收了笑意,多了几分郑重。

      林景微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温声道:“什么事?你最近为了我的册封礼,忙前忙后,都没好好休息,可别又是什么劳心费神的事。”

      “我在想,开春这一仗,我是否要御驾亲征。”

      宇文彻的话音落下,林景微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他怀里坐起身,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御驾亲征?为什么?”

      去边疆巡视,和御驾亲征,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帝王巡查边防,后者是亲临战场,刀枪无眼,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宇文彻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怀里,牢牢锁在怀中,不让她乱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少年时的桀骜,也带着帝王的城府:“两个缘由。其一,我自己也想打。当年我夺嫡登基,南征北战,虽然已经好些年没上过真正的沙场了。这宫里的锦衣玉食,磨不掉我骨子里的血,我还没老,还能提刀上马,还能为我的江山,打一场安稳仗。”

      “其二,这话我说了,你或许会不高兴,可我必须跟你说实话。”宇文彻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坦诚得没有半分遮掩,“我不愿意一位臣子,立下这不世之功。开疆拓土,平定外邦,这是不世之功,一旦功成,功高震主,后患无穷。”

      林景微悬着的心,反而瞬间放了下来。

      能说出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最大的威胁。如果宇文彻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藏着算计,等陈喻打了胜仗回来,再秋后算账,那陈喻才是真的危险。如今他把话说开了,把心里的顾虑摆在了明面上,反倒说明,他对陈喻,终究还是留着几分情分,也留着几分信任。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说句不中听的,任何一位帝王,对大将的信任,都是有限的。这场仗,如果以你的名义发起,是帝王御驾亲征,史书上记的,永远是你的名字。大将再能干,光芒也终究会逊于你。只不过,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问道:“你担心兵败?”

      “不是。”林景微摇了摇头,指尖紧紧攥着他的寝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山高路远,辽东苦寒,时间又这么急迫,万一路上有什么突发情况,万一战场之上有什么闪失,岂不是损害了你帝王的尊严与体面?更何况,刀剑无眼,我……”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她不怕他功高盖世,不怕他开疆拓土,她只怕他有半分闪失,只怕他不能平安回来。

      宇文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紧紧抱着她,低头吻她眼角,温声道:“这些,我都已经想过了。我不会贪占臣子的军功,若是这一仗胜了,所有军功,尽数归给前线的大将。可若是败了,所有的过错,都归于我身。这是我御驾亲征,必须付出的代价。”

      林景微闷闷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哭腔:“我私心不希望你去。陈喻是我的结义兄长,可你,更是我心爱之人,是我的夫君。他愿意去,是他这辈子的执念,可你安安稳稳当你的皇帝,好好的,何必去冒这个险?”

      “你怎知,这就不是我的执念?”

      宇文彻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景微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愣在了原地。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他的眼底,有她熟悉的温柔,更有她许久未见的、属于沙场的、滚烫的热血与锋芒。

      “宫里的锦衣玉食,奢华富贵,从来都没让我忘了,当年我是怎么一刀一枪,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宇文彻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黑沉沉的眸子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林景微看着他眼里的光,终究是败下阵来。她怎么会不支持他?他是她的夫君,是帝王,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英雄。他有他的执念,有他的抱负,她除了支持,除了等他回来,还能做什么呢?

      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指尖相触,掌心相贴:“我支持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

      宇文彻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重重的吻,又吻了吻她的鼻尖,她的唇,声音温柔而郑重,像许下一生的誓言。

      “我必会速战速决,立夏之前,就回来陪你,去御花园看新开的荷花。绝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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