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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共剪西窗 林景微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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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微一直觉得,宇文彻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的。
紫禁城的夜来得早,风拍得长春宫的窗棂哗哗作响,暖阁里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朱砂颜料的清苦气,漫了满室。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案前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温柔缱绻。
林景微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细狼毫,正细细描摹着丹青。颜料是陈喻那日在一石斋给她买的,矿物色研得细腻,铺在宣纸上,艳而不俗。她画了三天,纸上的人影已渐渐成型。宇文彻一身玄铁铠甲,甲片上的龙纹鳞次栉比,左手握着那柄天子剑,单膝跪坐于地,眉眼冷峻,锋芒毕露,是沙场之上睥睨万军的帝王模样。
如今只剩最后一处,要在画侧题一行诗。
宇文彻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毯子,跪坐在案边,正垂着眼,一下下给她磨墨。墨条在砚台里缓缓打转,磨出的墨汁浓淡相宜,黑亮温润。他抬眼看向画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夜里特有的沙哑:“想好了?要题什么诗?”
林景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水光,捏着笔的手晃了晃,随口道:“就题‘一将功成万骨枯’。”
宇文彻低笑出声,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几分释然:“不错,很合适。”
他这皇位,本就是踏着尸山血海,从刀光剑影里挣来的。万里江山,赫赫皇权,哪一样不是用无数鲜血与白骨铺就的?这一句诗,道尽了他半生的杀伐与孤勇。
“累了?”他放下手里的墨条,抬眼看向她,见她揉着眼睛,脖子歪来扭去的,眼底满是心疼。
“累啊……都几时了?再画下去,眼睛都要瞎了……”林景微放下笔,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整个人都蔫蔫的,像只熬坏了的小猫。
宇文彻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过来,给你揉揉。”
林景微立刻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躺倒在他腿上,闭紧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批奏折磨出来的薄茧,指腹温热,轻轻落在她的太阳穴上,打着圈儿轻轻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正好驱散了眼底的酸涩,舒服得林景微忍不住哼唧了一声。他的指尖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上,动作放得更轻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喂……睡着了?”宇文彻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长睫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了颤。
“没。”林景微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坐起来,给你揉揉脖子,不然明日起来该落枕了。”宇文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林景微不情不愿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背对着他。宇文彻的双手覆上她的肩颈,指尖发力,精准地揉开她紧绷的肌肉,酸麻的暖意瞬间窜遍全身。
“哼哼……力道不错……再往上点……”林景微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当真把你夫君当使唤丫头了。”宇文彻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纵容,手上的力道却又放柔了几分,半点没有不耐烦。
“有人照顾就是好呀~”林景微晃了晃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又揉了好一阵子,见她渐渐缓过劲来,宇文彻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道:“去洗漱吧,再不睡,明日真要起不来了。”
林景微乖乖应了,由着宫女伺候着洗漱完毕,再回寝殿时,宇文彻已经替她铺好了床。锦被被暖炉烘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中衣,靠在床头,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见她进来,轻轻拍了拍床侧,眼底盛着柔光。
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诱人。
林景微熄了案上的烛台,只余下床头一盏羊角灯,脱下外衣,利落地爬上床,窝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像只树袋熊。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干什么?不老实。”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手却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想你帮我按摩…”林景微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趴着。”
林景微立刻听话地翻过身,脸埋在软乎乎的枕头里,只留一个后背给他。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腰,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酸麻的暖意顺着腰椎蔓延开,舒服得她忍不住哼哼唧唧的,像只满足的小猫。
真好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宝宝。”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的。
“嗯?”宇文彻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向埋在枕头里的人,“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呢?”林景微回过头,脸颊被枕头压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啊……”宇文彻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眼底满是笑意。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坏心思,看着他,柔柔吐出两字:“相公。”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按在她腰上的手倏地松开,紧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景微正疑惑着,回头望去,就见宇文彻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怀里慌乱地摸着帕子,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迹,正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
堂堂天子,竟然被她一句“相公”,喊得流鼻血了。
林景微真的憋不住了。她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了进去,肩膀因为憋笑发抖
“你别笑了……”宇文彻的声音从被子外传来,带着点窘迫,还有点无奈。
“嗯……不笑,不笑了……”话是这么说,可被子里的笑声,却半点没停。
过了好半天,林景微才把被子慢慢往下移,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想看看他窘迫的模样。
她的大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猛地往他腰间一拖,整个人瞬间就撞进了他怀里。
“你干嘛呀……?”林景微惊呼一声,伸手抵着他的胸膛,脸颊通红。
宇文彻刚止住鼻血,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呼吸有些重,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不许嘲笑朕。”
除了闺房之乐,新年最大的好处,便是宇文彻不用上朝议政,不用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林景微消磨日子。
他对长春宫上下也格外大方,年前便拨了厚厚的赏赐,从管事嬷嬷到洒扫的小宫女,人人都得了赏钱,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衣衫,浑身上下皆是喜气盈盈的模样,连走路都带着笑。
而宇文彻和林景微,整日里不是抱在一起窝在榻上说话,便是凑在一起玩些小游戏,日子过得闲散又甜蜜。
只是对林景微来说,投壶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宇文彻本就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投壶更是天生的准头,便是背对着壶身投,也是指哪打哪,箭无虚发。玩了几局,林景微次次都输,输得索然无味,把手里的箭一扔,不肯玩了。
宇文彻也不恼,笑着收了箭,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一瓣一瓣地给她剥柚子,喂到她嘴边。又把剥下来的柚子皮,捂在手炉上慢慢烤,烤出一股清冽的柚香,混着暖炉的热气,漫了满室。
这般蜜里调油的日子,自然惹得后宫里其他妃嫔红了眼。
连着好几天,除了大年初一按例去慈宁宫拜年,皇上连其他妃嫔的面都没见过,长春宫的宫门,更是半步都没踏出去过。各宫的娘娘们天天都派人打听,想知道皇上到底在忙什么,有的耐不住性子,便直接捧着食盒,往御前送汤送点心,想博个见面的机会。
午后,更是好几位次位低的小主,约好了一同过来。王山站在暖阁外,听着里面的软语轻笑,缩着脖子,硬着头皮掀帘进来,躬身道:“禀皇上,几位小主送了汤过来,在殿外候着。”
和林景微窝在榻上的温馨时刻被打断,宇文彻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尤其这已经是今日第二起了,上午那个草原来的恭婕妤,才刚捧着汤来过,被他打发走了。
他皱了下眉,好在没当场发作,只冷冷道:“让她们把东西放下,人都回去。”
王山连忙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几个素白的汤盅,还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东西就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宇文彻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不是什么精心熬制的补汤,而是几块石头。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伺候的宫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只有林景微拿起一颗松子,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笑着道:“真巧,大家都赶着趟儿,给陛下送汤呢。”
宇文彻立刻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带着点安抚:“别生气,这些汤,我一口都不会喝。”
“不喝就不喝呗,我又没生气。”林景微笑着摆了摆手,眼睛一亮,“正好今晚我们也不喝汤了,让小厨房准备个热锅子,我们一起吃火锅吧,天冷,吃这个正好。”
王山在一旁听着,连忙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案上那几盅汤,也一并端走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又松快了下来。
林景微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宇文彻:“对了,太后派来的嬷嬷说,我已经升了昭仪,按规矩,要去给皇后娘娘谢恩,你说我是不是要去一趟?”
宇文彻素来不放心她独自去见后宫里的人,怕那些妃嫔明里暗里给她气受,更怕皇后借着规矩磋磨她。
果然,他闻言想都没想,便道:“这有什么难的,母后既然发话了,你明日早上去便是,朕陪你一起去。”
“这样啊……”林景微眨了眨眼,“那我还是准备点点心茶礼,带着过去,显得尊敬些。”
“你有这个心思和时间,不如多替我画些画。”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我最喜欢你的丹青了,昨天那画就不错。”
林景微闲暇时爱涂涂画画,宇文彻宝贝得很,她随手画的一张小像,都被他收在奏折里,批阅奏折累了,便拿出来看看。可林景微总说他忙,没多少时间安安静静坐着给她当模特,总也画不了几幅。
她看着他,眼睛一转道:“也好,正好我给你准备了新衣裳,你去试穿一下,给我当模特。”
她说着,便推着宇文彻往内室走,非要他换上。
这衣裳是她特意请尚衣监的绣娘,按着她的设计做的,仿着文武袖的装束,本是武将穿了铠甲后,外面罩的袍服,她却把外袍换成了轻薄的纱料,月白色的纱袍上绣着暗金的龙纹,穿在身上,轻盈飘逸,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宇文彻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看,挑了挑眉:“倒是别致,只是好好的袍服,怎么换成纱衣了?”
林景微躲在他身后,偷笑出声:“因为你本来就好大一只,再穿上厚袍子,岂不是更大只了?”
“不威风,而且冷。”宇文彻转过身,捏了捏她的鼻子,故作不满。
林景微踮起脚尖,点了点他的鼻子,笑得狡黠:“你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呀?再说了,长春宫温暖如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宇文彻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手,一副任君摆弄的模样:“好罢,你想怎么摆弄我,都随你。”
林景微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坐到了暖阁外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下来,不冷不热,正好。她把琴摆在他面前,笑着道:“陛下,抚一曲吧。”
宇文彻依言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清越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
他本就精通音律,只是平日里忙于朝政,极少抚琴。此刻为了她,指尖流转,琴音婉转缠绵,满是缱绻情意。林景微坐在一旁的案前,手里捏着笔,目光落在他身上,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勾勒,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宇文彻抬眼,看着阳光下认真作画的姑娘,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的琴音,也愈发缠绵,渐渐入了佳境。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庭院,给廊下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琴音落时,林景微也放下了笔,笑着朝他招手:“快过来,看看我画的。”
宇文彻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宣纸上画了数个不同姿态的自己,抚琴、垂眸、抬眼、浅笑,虽是速写,却笔笔传神,他的眉眼轮廓,眼底的温柔,都被画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走出来。
他挑了挑眉,笑着问道:“你这是在画扇面?”
林景微摇了摇手指,笑得一脸神秘:“不不不。”
“快说,画的什么?”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真没耐心。”林景微嗔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
宇文彻看着她,眼底满是期待:“一直都在画我,没有我们共同入画,那你把自己也画上去,画个你在我身边,好不好?”
“急什么,看我画完就知道了。”林景微把他推到一旁,让他别打扰自己,“你去取壶好酒来,慢慢等着。”
宇文彻果然乖乖地去取了酒,坐在一旁,一边浅酌,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作画,眼底满是宠溺。
林景微先给画上的宇文彻细细着色,点了红唇,染了衣袍,笔锋一转,在每个抚琴的宇文彻肩头,都添了一只紫色的蝴蝶,振翅欲飞,灵动鲜活。
宇文彻的指尖忍不住要去触碰那只蝴蝶,林景微立刻拍开他的手,道:“别急,还没好呢。”
她又添了几笔,给每个画像的周围,都绕上了翩飞的蝶影,一笔一画,满是心意。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余下最后一点橘红的余晖。
林景微吩咐宫人取来早就备好的竹篾、灯纸、蜡烛,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宇文彻站在一旁看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跟着上手帮忙。
等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天际时,一盏精致的走马灯,终于做好了。
林景微把画好的画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灯壁上,点燃了灯里的蜡烛,然后把画好的灯罩轻轻盖上。
暖阁里的烛火都熄了,只余下这盏走马灯,亮着暖融融的光。灯里的热气升腾,带动着灯罩无声转动,灯壁上抚琴的宇文彻,便跟着动了起来
那只紫色的蝴蝶,围绕着他的肩膀、琴弦、手臂,若隐若现,翩跹飞舞,仿佛活了过来。
宇文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两人偎依在一起,静静地看着那盏转动的走马灯,暖光映在两人眼里,盛着漫天星河。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真好。你和我,要一直在一起。”
林景微转过身,额头轻轻碰着他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温柔而笃定。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