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裙下之臣 入伏后 ...
-
入伏后的紫禁城,连风都裹着灼人的暑气,唯有慈宁宫常年燃着檀香,始终浸着一股凉浸浸的静。可这份静,却被跪在地上的女人的呜咽声,搅得支离破碎。
被降了位分的李妃,一身素色宫装,伏在地上哭得双肩颤抖,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委屈:“太后,臣妾冤枉啊!陛下宠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妖精,不亲近六宫也就罢了,怎么能为了她,说降就降了臣妾的位分?臣妾之前身为贵妃,劝谏陛下顾及后宫,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错之有啊?”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座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线里带着久病的疲惫,却又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你也知道,他是皇帝。晋代的司马炎,后宫粉黛数千,每日乘着羊车在宫苑里走,羊停在谁的宫门口,便宿在谁那里。数千佳丽,一辈子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的,大有人在。幸而当今皇上不沉溺女色,后宫人数寥寥,你有位份,有尊荣,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万幸了。”
羊车望幸的典故,但凡后宫女子,没有不知道的。李妃的哭声低了些,哽咽着抬头,眼里满是茫然:“那……那臣妾该怎么办?”
她心里清楚,宇文彻生得高大英挺,剑眉星目,便是寻常世家公子,都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何况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她怎么甘心,就这么失了恩宠,困在这深宫里,熬成个无人问津的枯木。
“年纪轻,就是沉不住气。”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抬眼看向她,语气重了几分,“当年先帝在时,后宫妃嫔众多,也有过盛极一时的宠妃,风头无两。可最终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慈宁宫里,寿终正寝的,只有哀家。皇上曾经喜欢过你的温婉,喜欢你的琴艺,你就该守着自己的长处,让他想起来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好。与其争这一时的恩宠,不如踏踏实实生养个皇子,比什么都强。”
李妃本就是太后的远房表亲,若非如此,太后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李妃低着头,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却只听进去了半句:男人都是图新鲜的,说不定哪天那个林姓女官就失宠了,到时候陛下总会想起她的好。
太后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就知道她没听进去重点,只当是耳旁风了,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蠢的,千叮咛万嘱咐,只记住了争宠,没记住孩子才是后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行了。”太后摆了摆手,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哀家头疼,别在这儿哭了,扰得清净。你既然被降了位分,就安安分分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把你的琴艺捡起来,好生练练。”
李妃愣了愣,小声嘟囔:“练琴又有什么用?陛下如今连见都不愿见我。”
“没用?”太后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机会从来只留给有用的人。哪天皇上想起来了,召你去御前抚琴,你才有复宠的机会。连这点准备都不肯做,还想争恩宠?”
她说着,便吩咐身边的总管太监:“去把哀家那把秋涧泉取来,送给李嫔。”
李妃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受宠若惊,连忙磕了个头:“谢太后疼爱臣妾!”那把琴是前朝名匠所制,是太后的陪嫁之物,千金难求。
“哀家不是疼你,是为了后宫的规矩法度,为了这六宫的安宁。”太后淡淡道,“行了,哀家真的累了,你告退吧。”
那日殿选,她出言拦着,不让宇文彻封林景微做御前女官,是不喜帝王为了一个女子,打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今日偏帮李妃,劝诫皇帝,也是不赞同他为了一个女子,冷落后宫,乱了六宫的章法。从来都不是针对谁,只是身为太后,她要守着这后宫的规矩,守着江山。
李妃连忙躬身应了,抱着那把名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自那以后,李妃,便日日传出叮叮咚咚的琴声,断断续续,倒也安分了下来,再没闹出什么风波。
宇文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看林景微练字,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吩咐王山:“去内库挑一把最好的古琴,给太后送去,就说朕谢母后替朕分忧。”
王山躬身应了,转身便去安排。
林景微看着内侍们抬着琴往外走,手里的毛笔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学过琴。”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朱笔,抬眼看向她,眉峰微挑:“哦?结果呢?”
“结果?”林景微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上了没几节课,就坐不住了,说什么也不肯学了。请的夫子束脩贵得很,我母亲心疼得不得了,念叨了好几天。”
宇文彻忍不住莞尔,伸手捏了捏她沾了墨汁的指尖:“然后呢?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她素来疼我,也没真的怪我,就责备了两句罢了。后来我嫌坐着弹琴闷,就去学跳舞了,倒是坚持了下来。”
“你的母亲,很疼你。”宇文彻的语气软了下来,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林景微提起母亲,眼里的光瞬间亮了,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宇文彻看着她骤然低落的神色,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林景微却很快又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见不到她的日子,也没关系的。”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可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宇文彻没说话,只扬声叫了王山进来,淡淡吩咐:“拟旨。工部员外郎林氏,督办漕运、转运军粮有功,恪尽职守,特予嘉奖。其妻,淑慎温恭,克娴于礼,晋封二品诰命夫人,一应赏赐仪制,皆按从一品例颁下,不必入宫谢恩。”
林景微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这可以吗?不合规矩吧?”
“君无戏言。”宇文彻看着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朕说可以,就可以。”
若是为了自己,她或许不会在意这些虚名。可涉及到母亲,她只想给她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林景微鼻尖一酸,起身对着宇文彻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点哽咽:“谢陛下。”
“还有什么想给你母亲的,尽管去内库挑,看中什么,只管拿。”宇文彻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在。”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心里满是安稳。
宇文彻顿了顿,忽然转移了话题,低头问她:“若是当年没有入宫,没有选秀,你想做什么?”
林景微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向往:“若是能随心所欲,我想走遍这天下的大好河山,看遍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西域的黄沙。”
“好大的志趣。”宇文彻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
“想得倒是好,可也得有很多银子才行,还有通关的路引,也不好办。”林景微垮了脸,叹了口气。
“这有何难?”宇文彻挑眉,“先跟我去山西行宫避暑,等秋狝的时候,带你去塞北。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让人提前在行宫里备好便是。”
林景微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奇地问:“我听说山西那边的人,顿顿吃饭都要放醋,还日日都要睡午觉,是真的吗?”
宇文彻被她这稀奇古怪的问题逗笑了:“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路上会不会有山贼?”林景微又问,眼里带着点狡黠的担忧。
“御驾亲征,大军开路,何须担忧区区山贼?”宇文彻嗤笑一声
“那万一遇上反贼呢?”林景微眨了眨眼。
宇文彻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便是真有反贼,朕也能护你周全。”
林景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道:“我只知道陛下文治武功,定国安邦,却还从没见过你的身手呢。”
“想看?”宇文彻挑眉。
林景微用力点头:“想!”
宇文彻没再多说,只扬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功夫,两名大内一等侍卫便躬身到了太极宫的校场,皆是一身劲装,手里握着未开刃的长刀,气息沉稳,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宇文彻平日里本就日日练武,校场的器械一应俱全。他随手拿起架上的一柄木剑,对两名侍卫抬了抬下巴:“来吧。”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不敢怠慢,低喝一声,齐齐挥刀攻了上来。刀锋带风,招式凌厉,却都留了十足的分寸。
可谁料,两人的刀还没近宇文彻的身,他手里的木剑便已动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腕翻转,木剑轻点,两招之内,便分别点在了两人的腰侧与手腕上。两名侍卫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刀险些脱手,腰侧一酸,瞬间失了力气,齐齐弯下了腰,躬身认输。
旁边候着的四名侍卫见状,也齐齐上前,拔刀相助。数把长刀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可宇文彻依旧是那副施施然的模样,木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行云流水,不过数息功夫,便听哐当几声,长刀落地,几名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无论他们如何变换招式,如何合围夹击,最终都被他三两招便轻松化解,放倒在地。他手里的木剑所到之处,便是所向披靡,那是在沙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功夫,招招制敌,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
林景微站在校场边,看得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叹。
她心里忍不住想,就算这是提前安排好的做戏,能演到这个地步,也够辛苦了。可若不是做戏,宇文彻的身手,也未免太厉害了。
待一众侍卫躬身告退,校场重归寂静,林景微才跑了过去,眼里满是羡慕,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可惜我是真的不喜欢舞刀弄枪,不然,一定要拜你为师,好好学学。”
“你一个女儿家,若是喜欢,学来防身便罢了。若是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宇文彻扔了手里的木剑,语气里满是纵容,“有我保护你,就够了。”
林景微眨了眨眼:“那我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有用。”宇文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你在,就有用。”
他说着,便吩咐宫女取了一套衣服过来。
宫女们伺候着林景微换上,她站在菱花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愣了愣。一身玄色织金黑袍,长发高束,用一根深红色的发带系着,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纵然是女儿容貌,却也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像个纵马江湖的女侠客,又带着点野气的娇媚。
林景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新鲜有趣。她几步走到宇文彻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眉峰一挑,学着他平日里的模样,语气慵懒又霸道:“喂,你就是我新收的男宠?”
宇文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低笑一声:“像个女魔头。”
他素来不爱太过娇艳柔媚的女子,可眼前这副模样,却刚刚好,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沙哑的笑意:“女魔头打算怎么处置我?”
林景微伸出刚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又划过他泛红的耳廓,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当然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宇文彻挑眉,收紧了搂着她腰的手臂,“你就不怕我反抗?”
“当然不怕。”林景微搂着他的脖子,“你是我的裙下之臣,不是吗?”
宇文彻声音低沉而缱绻:
“说对了。”
林景微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