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晨钟暮鼓 早朝的 ...
-
早朝的钟声散去,紫禁城的暑气便顺着太和殿的飞檐漫了下来,御书房里冰缸散着丝丝凉意,混着松烟墨香与奏折的纸墨气,在殿内静静淌着。
林大人躬身跟在王山身后进殿时,手心还攥着薄汗。他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入仕三十余年,从未被皇帝单独留在御书房过,更遑论是早朝刚散的此刻。
可刚跨进殿门,他的目光先被御案旁立着的人影勾住了。
一身石青色的御前女官服,长发松松挽着,用一根玉簪固定,眉眼清亮,正是他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多年女儿,林景微。
林大人心里猛地一酸,又涌上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他虽常说把女儿当男孩子养,教她读书识字,看公文知世事,可骨子里,终究是把她当千娇百媚的掌上明珠疼的。
如今见她穿着官袍,立在九五之尊身侧,进退有度,早已不是当年在他书房里偷翻话本、被抓包了就撒娇的小丫头,只觉得恍如隔世,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也看得出来,陛下待他的女儿,是真的不错。
他连忙收回目光,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倒行礼:“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宇文彻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朱笔,目光扫过他,淡淡开口,“你上的那几道关于漕运改良的折子,朕都看了。”
林大人连忙躬身站好,垂着头,毕恭毕敬地把漕运转运军粮的进度、沿途的关卡调度、遇到的难处,一一汇报清楚,言语谦卑,条理却清晰。
待他说完,宇文彻放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知道了,事情办得不错。”
林大人心里瞬间一喜,脸上却不敢露半分,连忙躬身谦虚道:“都是承蒙圣上指点,臣不过是按旨办事,当不得陛下这样的夸奖。”
他今年已经六十,眼看着就要致仕退休,这辈子仕途平平,最高也就做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料临了,竟能得皇帝亲口嘉奖,这泼天的官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你差事办得好,你女儿在朕身边,也很得力。”宇文彻又开口,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林景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林大人心里更是欢喜得快要溢出来。他这辈子子嗣艰难,夫人身子不好,只生了昭儿一个女儿,后来纳了妾室,也只添了个姑娘,林家眼看着就要断了传承,族里的事,日后只能靠那些不成器的堂兄弟。可若是女儿有出息,能得陛下青眼,何愁林家不能再兴旺一代?
他连忙打起精神,躬身道:“都是陛下慧眼识珠,肯给小女一个机会,才有她的今日。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宇文彻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缓缓道:“朕记得,你是先帝登基那年中的进士?”
“是。”林大人连忙应道。
“那年先帝刚登基,朝局动荡,国库空虚,连开科取士都缩减了名额,能高中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宇文彻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只是这些年,你的仕途,着实不算顺遂。”
林大人脸上一红,躬身惭愧道:“臣才疏学浅,无甚大用,愧对先帝与陛下的栽培,臣惭愧。”
“先帝时的施政令,朝堂的格局,朕知道的不多,你给朕讲讲。”宇文彻抬眼,看了看殿角的滴漏,淡淡道,“朕今日还没用午膳,你便留下,陪朕一同用吧。”
先是单独召见垂询,再是赐同御午宴,这对一个五品员外郎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无上荣光。
林大人瞬间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林景微站在一旁,心里也暖乎乎的。她知道,宇文彻做这些,全是为了她。纵然要站着捧茶递水,她也心甘情愿。
可谁料,宇文彻却没让她劳累,只抬手指了指御案旁的山水屏风
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却像温水一样,漫过了林景微的心头。
午宴摆在御书房的偏殿,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米酒,没有旁人伺候,只有王山在旁布菜。
席间,几乎是林大人单方面的叙说。从先帝登基那年的朝局动荡说起,结合着自己三十余年的官场沉浮,从六部的规矩,到地方州县的民生,再到漕运上的大小琐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底层官员眼里的江山社稷,烟火人间。
他本就是个普通官员,说的也不是什么朝堂秘闻、军国大计,都是些市井民生的小事,可宇文彻却听得认真,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也不打断,只静静听着。
于他而言,这些从底层来的见闻,比内阁大臣们递上来的、粉饰太平的奏折,更鲜活,更真实,也更能让他看清这江山的模样。
一席话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宇文彻放下酒盏,忽然开口问:“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要致仕了,可有什么打算?”
林大人心里咯噔一下,猜不透帝王的心思,连忙放下筷子,躬身道:“臣已年迈,精力不济,若是到了致仕之年,便打算辞官回乡,守着几亩薄田,教导族里的子侄读书,安度晚年便足矣。”
“你是个老实人。”宇文彻看着他,淡淡道。
“臣无甚大志,也无经天纬地的才干,只知道萧规曹随,效仿前人,守好自己的本分,办好自己的差事罢了。”林大人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言。
宇文彻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边沿。
他本是想给林大人提个品级,赏个高官厚禄,一来是抬举林家,让林景微在宫里更有底气,二来也是全了他对林景微的心意。
可他也清楚,朝堂之上派系林立,风波诡谲,林大人性子老实,不是能在朝堂漩涡里周旋的人,骤然给了高位,怕是不仅接不住,反倒会害了他。
正沉吟着,林大人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臣今日能得陛下召见,面聆圣训,已是三生有幸,此生再无奢求。臣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家族兴旺,只求家人平安,岁岁安稳。”
在他心里,什么功名利禄,都比不上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在这深宫里平平安安。
宇文彻抬眼,看着他,眉峰微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是朕让你担忧你的爱女了?”
林大人心里一紧,连忙跪倒在地,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小女自小被臣与夫人娇养惯了,性子顽劣,不懂宫里的规矩,怕她不知轻重,冲撞了贵人,惹陛下不快。若是她哪里做得不好,还请陛下开恩,让她出宫,交给臣带回家好生管教,哪怕是胡乱许配个寻常人家,让她安稳过一生,臣也就心满意足了。”
“许配”两个字入耳,宇文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他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可看着地上伏着的、满心都是女儿的老父亲,终究是压下了心头的不悦,只沉声道:“她入了宫,便是宫里的人。往后,不要再提什么出宫的话。”
一句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林大人伏在地上,脸色瞬间更白了,心里的担忧又翻了上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山在一旁看得明白,连忙上前,笑着扶起林大人,亲手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打圆场道:“林大人快请起,莫要担心。林女官心思玲珑,做事妥当,太极宫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就连太后娘娘,也时常夸林女官聪慧懂事,对她赞许有加呢。”
林景微躲在屏风后,听得额头冒汗,心里疯狂吐槽。前半句是不是真的不好说,后半句绝对是假的!太后娘娘现在,怕是把她当成祸乱宫闱的狐狸精,恨得牙痒痒呢。
可惜林大人久在宫外,哪里知道后宫里的弯弯绕绕,一听这话,瞬间就松了口气,连忙接过酒杯,对着王山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陛下跟前的人,臣哪里敢劳烦公公伺候,我自己来,自己来。”
“林大人放宽心就是。”王山笑得诚恳,话里有话,“林女官在太极宫,是断断受不了什么委屈的。”
这话倒是真的。
要说受委屈,怕是只有他们这位九五之尊,被林女官气得拍桌子的时候居多。
林大人心里纵然再舍不得女儿困在这深宫高墙里,可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连御前总管都亲自打了包票,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端起酒杯,对着御案后的宇文彻遥遥一敬,躬身道:“臣……谢陛下照拂小女。”
午宴散去。林大人躬身告退,宇文彻便让林景微去送送她父亲。
父女俩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两侧树木,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林大人看着身边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感慨道:“一晃眼,我的女儿,也能独当一面了。”
“爹。”林景微看着他鬓角的白发,鼻尖一酸,轻声道,“我在宫里一切都好,陛下待我很好,你和母亲不用记挂我。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别让我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林大人连连点头,又握紧了她的手,反复叮嘱,“别送了,再往前,就过了内宫的地界了。宫里人多眼杂,是非也多,你在这里,凡事都要留心,处处都要小心,千万别再像在家里一样,由着性子任性妄为。”
“我知道了,爹。”林景微点头。
眼看就要到宫门了,林大人停下脚步,又拉着她,压低了声音,最后叮嘱道:“记住,在这宫里,一定要紧跟陛下,他是你唯一的靠山。还有,要找机会多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多孝敬孝敬她,这后宫里,终究还是女人的天下,太后娘娘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林景微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点了点头,软声道:“我会找机会的,爹放心吧。”
“爹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林大人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终究还是松开了手,挥了挥手,“去吧,快回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记挂。”
林景微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转过宫墙,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转过身,往太极宫的方向走。
夏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沾了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