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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 8同一片星空     我 ...

  •   我倒转着,黑暗如同血液源源不断涌上我的喉头,舌尖冒着苦味。
      闭眼,一片黑暗。世界一片寂静,人类消失了,痛苦消失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那并不是纯粹的压抑和痛苦,那是一种虚无,和恐怖的平静。我像一个天生住在浴室里的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水雾。我看不清别人,看不清自己,也触摸不到任何东西。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知道我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但感觉不到氧气和生命。
      我能感受到恨,穿在我心脏的外皮上,勾勒出心脏的形状,我不敢揭下它,我害怕看见它多毛的、发霉的内里——如果那里还有东西可供霉菌生长的话。
      每个人都想从我身上拿走点什么。而我愚蠢地放任他们,予取予求。我变得越来越空洞,几乎快要自己从内部崩塌瓦解。在我身上,人们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我呢?我想要什么?
      我想起来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醒来,睡去,吞咽,如同无机质的生物。钟表的滴答声成了我最好的娱乐,它单调又枯燥,像极了我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他从月光中流泻而出,带着世界底层我从未听过的杂音,环绕住我、缠紧我颤抖的身体。他是我的梦魇,他是我的噩梦,他是这间空室的主人,他现身了,比我更真实,比我更像“活着的人”。但他的手里握着处刑的剑。他要杀了我,他会杀了我,我确信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我。
      我摁着颤抖的胳膊,朝方桌上白色的药罐子扑过去。我拿起那个圆圆的小药片,就着心跳声咽下去——安静了。
      片刻平静之后,战栗的感觉比之前更为猛烈地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又想到了摆在桌上的药罐,随后又将它从脑海中抹去。我明白我先前“谨遵医嘱”的行为只不过是为了内心的安定。这些药片并不能缓解我的病情,只能让我呵欠不断,好在梦里体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很困,上下眼皮都粘在一起。这一个月来我没睡上一个好觉。我害怕睡着,每天晚上我都做奇怪的梦。白天我见过的人,夜晚就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看见他们挣扎着,尖叫着——我用双手一点、一点地爬上他们可怜可悲的脖子,感受他们失温的身体。我明知他们并没有真正死去,每次醒来却都要问上一句:“您还好吗?”久而久之,我就成了当地住客眼里的怪人。再后来,我决定不去关心这些人的生死了。近些天里,我惊讶于自己的麻木。在面对那些冰冷的僵硬身体时,我的内心竟毫无所感,甚至想要堵上他们的嘴以求片刻的安宁。我作为人的良心已经丧失了,我现在只能算作一个清醒的疯子。
      在我每天做着可怖噩梦的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嗜血的杀手,这让我变得矛盾且混乱。梦里的主角看起来和我完全一样,不过我知道我不会成为他,我不会的。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白天是我,晚上才是他。他只是我的梦魇,让我在夜晚临近时抖上一抖——目前为止——我察觉到我的病情还在不断恶化。
      但让我真正感到寒冷的是我那天晚上凄清又孤独的梦。我梦到一大片红色的野蔷薇,像人的脑浆和血,我仿佛能闻到腥味。那天晚上,我的父母刚刚意外沉船。
      屋子里真是太闷了。朽木和阴雨的霉湿味儿让我喘不过气。我把窗户拉开,向外探出身子,立即和冷风打个照面。
      我看着窗外的滴水的树叶,树叶也在看着我。路过的矮小人形被雨水模糊成弯弯曲曲的针,扎在无言者的身上,疼得尖锐。
      但同时,在疼痛中,心脏从麻木中苏醒。有什么东西躁动着想要出来。我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我要砸碎这一切,我要触碰到什么,哪怕是疼痛,哪怕是鲜血——我需要呼吸,我需要氧气。
      一道雷闪过,细长的,像人的影子,他们在借由雨水大叫。
      那令人厌恶的滑腻腻的声音突然出现:「***梦里的你也是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承认我并不意味着痛苦,我亲爱的药罐子先生……***」
      我没搭理他。
      后来,那声音没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安抚狂躁的情绪,转而看向桌子上被雨水打湿了的财产转移证明书,在它的底下,有一本黑色封皮日记——我的日记。它们放在一起,简直是本世纪最杰出的黑色幽默喜剧。
      我记得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为什么没人帮我?”,现在肯定已经被划掉了。我想,最后我的确等到了老天的帮助,现在,这些混蛋终于都走了,我也终于只剩一个人。
      我决定要走了,无始无终,漫无目的,但我确定我想做。我最后还是把那个日记本留在了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带走了其下的证明书。也许我是想留下纪念,也许我只是懒得多带一个笔记本,也许——谁都说不清。
      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我不敢相信它们是我的回忆。我被雨水淋得湿哒哒的,像刚过完水的绿叶菜。我只记得我碰见了一个黑发黑眼的中国男孩,他拉着我,一直往前跑,没有停歇。而我——我完全是个挂在他身上的拖把,承担着清扫地板的职责,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到哪里去,又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我累得快要断气,他终于停下来,我看见一间小公寓。然后,我抬头,从这里开始,我什么都能记得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星空。我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 ,但我毫不在意——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人会笑话我。我记得我旁边的那个男孩在看着我,然后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谁都没有说话。他也许笑了,也许没有,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的夜风很温柔,而且,它同时吹过了两个人的肩头。
      孤独的夜晚总让人回忆起一些旧事。
      我睁眼,再闭眼,摇摇头,想把那些事情赶走,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回我的脑海里。那个男孩——现在我确信他是殷景·楚,并非是为了帮助我,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原本是科学怪人团体“鸦”的成员,为了我脑子里的秘密(维瑟里恩)接近我,但是,他后来的确帮了我。他是怎么说来着——“因为我想帮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现在,这个蠢货应当还在寝室的被子里呼呼大睡吧。
      夜晚模糊了建筑与地板之间的界限,连带着天空都变得梦幻起来,地板似乎想要绵延到世界尽头,四处通达,没有极限。树与树弯倒成人的形状,借由晚风挠着皮肤的痒痒。
      有人在叫我,我回头看去,是卢娜·洛夫古德。我也叫出她的名字。
      她冷不丁来了一句:“狮子窝里的蛇。”
      我说:“什么?”
      “他们是这么说你的。”
      我干笑一声,快速转移话题:“那你——你也睡不着吗?”
      “我来看莉拉。她今天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我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可能是指她的一位动物朋友。我说:“抱歉,但是,她在哪里?”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她。”
      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我说:“什么——”
      她把目光转向我,抬起手,指尖发出亮光。霎时间我眼前的景象完全被沾染上了梦幻的色彩。姿态各异的神奇生物在夜空里飘浮着,透过它们淡蓝色的身体仍能看到夜空美丽的一角。仅从它们身体的颜色和透明度来说,它们是很像幽灵的。可我总觉得它们比幽灵更可爱。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只蝴蝶,她大概就是莉拉。
      我发自真心地感叹道:“你是怎么办到的?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东西!”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室友们都不喜欢跟我说话。她们总是把我当成一个四处游荡的幽灵。于是我就想如果我真的变成幽灵了会怎么样。那天晚上正好是满月。”
      我抬头,今天也是满月。
      “这真是很酷的能力——怎么了?”我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发着光。
      “星星落进眼底时……重获新生……”她轻飘飘地说,“你真幸运,今天星空愿意和我说话!这是占卜学的一种,有别于蛋卜学和传统的占星术,这是我自己发明的一种占卜,跟月相和潮汐能量有关,今天,你听到了祂的第一句预言!我打算叫它……‘自动占卜学’,因为在占卜时什么都不用做。”
      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但她还在继续。
      “祂还说,嗯……因为月亮庇护星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只要身处夜空之下,就不用害怕遇到危险。”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这不是一首诗,这是预言。星空的预言。”
      我找到了我自己的声音:“我——明白了。但是,这一切是怎么——哦,梅林啊我想我完全被你搞糊涂了!”
      “这不要紧,”她说,然后开始以一种朝圣者的姿态注视着星空。
      我们都不说话了,任由古怪的想法和混乱的思绪把我们缠成线团,打成蝴蝶结形状的死结,永远停置在一张相貌堂堂的木桌子上留作失败的纪念品。
      “星空告诉我现在是分开的好时候——我真开心!祂今天居然愿意跟我说这么多话!”
      我马上接下去,“哦,是啊,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朝我——也许并不是对着我——礼貌而略带严肃地微笑,朝空气挥了挥手。
      “再见。晚安——或者是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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