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祀悯

4、三年煎熬，两两相望 失望

　　顾之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将军府，回到了那片竹林，回到了属于他的竹舍。
　　他关上了竹舍的门，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色，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自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出过竹林，再也没有弹过琴，那架残琴，被他放在角落，落满灰尘。
　　他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塌。
　　日夜咳血，寝食难安，身形日渐消瘦，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汤药一碗碗灌下，却毫无作用，早已药石无医。
　　府里的人都说他痴心妄想，不自量力，被沈将军拒绝后，一蹶不振，是自取其辱。
　　主母更是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克扣他的汤药吃食，巴不得他早点死去。
　　没有人在意他的痛苦，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只有顾之昀自己清楚，他不是被沈惊辞的绝情伤成这样。
　　而是他的魂魄，早在沈惊辞大婚那日，在满堂红绸里，在那句句诛心的话语里，彻底死去了。
　　他活着，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过是在熬日子，熬尽最后一丝力气，熬到生命终结。
　　他苟延残喘地活着，只为了偶尔能听到关于沈惊辞的消息，只为了在这世间，再多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惦记，不该再念想，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而沈惊辞，自联姻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有半分少年人的温柔，周身戾气更重，杀伐果断，冰冷暴戾，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权倾朝野，让人望而生畏。
　　他迎娶了丞相之女，却从未碰过她一下。
　　大婚之夜，他便宿在书房，此后三年，夜夜独宿书房，与新婚妻子，相敬如“冰”，无半分夫妻之实。
　　他将所有的温柔与爱意，全部深埋心底，留给了那个远在江南竹林里的人。
　　世人都称颂他英明果决，权势滔天，是大靖的栋梁之才。
　　可无人知晓，这位无双将军，每个深夜，都会独自坐在书房，握着那枚与顾之昀成对的白玉竹纹佩，望着江南的方向，彻夜难眠，满心都是痛苦与思念。
　　他承受着所有人的误解，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承受着相思之苦，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肮脏与罪责，一步步扫清朝堂上的奸佞，一步步为沈家洗刷冤屈。
　　他不敢去见顾之昀，不敢去打扰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派人暗中护着他的安危。
　　他知道顾之昀病重，知道他过得不好，知道他在受苦，可他不能去看他。
　　一旦相见，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绝情，都会土崩瓦解。
　　他只能忍着，熬着，等着，等着沈家冤案昭雪的那一天，等着他再也不受任何人胁迫的那一天，等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接顾之昀的那一天。
　　他们两人，隔着整座皇城，隔着满朝权欲，隔着满身误解，隔着三年的时光。
　　两两相望，两两相思，两两煎熬，两两不得见。
　　一个在江南竹林，卧病在床，咳血度日，守着回忆，苟延残喘；
　　一个在京城朝堂，运筹帷幄，隐忍负重，藏着深情，独自撑着。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耗尽一个人的所有生气，足以熬碎两个人的所有爱意。
　　顾之昀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血越来越频繁，气息越来越微弱，早已油尽灯枯。
　　他常常在梦里，见到沈惊辞。
　　见到初见时，那个踏雨而来的少年；见到竹林里，那个温柔对他许下承诺的将军；见到他们一起看雨，一起抚琴，一起憧憬未来的日子。
　　可梦醒之后，只剩无尽的冰冷与孤寂，只剩满心的痛苦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等不到沈惊辞来接他了。
　　而沈惊辞，终于在三年之后，等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景和九年，秋。
　　他历经三年谋划，终于找到了当年沈家被诬陷的证据，揪出了朝中所有奸佞权臣，将其一网打尽。
　　沈家冤案，彻底查清。
　　帝王下旨，为沈家平反，洗刷所有污名。
　　此时的沈惊辞，手握滔天权势，朝野上下，无人能及，再也没有人，可以胁迫他，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拦他。
　　他终于可以，去接他的顾之昀了。
　　他终于可以，履行当年的承诺，带他远离纷扰，护他一生安稳了。
　　沈惊辞欣喜若狂，满心都是急切与期待，他放下所有朝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往江南，奔向那个他思念了三年、牵挂了三年的人。
　　他一路狂奔，风尘仆仆，衣衫凌乱，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权势，只剩满心的爱意与急切。
　　他想立刻见到顾之昀，想把他紧紧拥入怀中，想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护着他了，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隐忍，终究还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