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祀悯

3、红绸十里，字字诛心 “新婚”

　　景和六年，秋。
　　边关突然战火四起，邻国大举进犯，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军情紧急，朝堂震动。
　　与此同时，丞相林嵩策划已久的阴谋，正式拉开了帷幕。
　　他暗中勾结敌国，伪造沈家通敌叛国的书信、兵符，买通边关将领，呈上所谓“铁证”，诬陷沈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一夕之间，沈家陷入万丈深渊。
　　沈惊辞的父亲，老将军沈毅，被即刻打入天牢；沈家上下三百一十二口人，全部被软禁在将军府，性命悬于一线，随时都可能被满门抄斩。
　　沈老夫人本就体弱多病，得知家族蒙冤，夫君入狱，当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整日以泪洗面，苦苦盼着沈惊辞能救家人于水火。
　　沈惊辞的妹妹沈知予，年方十五，天真烂漫，自幼崇拜兄长，深爱家人。家中突遭变故，她没有慌乱哭闹，反而强装镇定，守在沈老夫人身边，打理府中琐事，陪着兄长一起扛下这份重压，眼底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圣意难测，帝王多疑，面对铁证如山，即便沈惊辞战功赫赫，忠心耿耿，也难以辩驳。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无人敢为沈家求情。唯有沈惊辞的恩师，太傅谢文渊，挺身而出，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力证沈家清白，却因势单力薄，被林嵩一派打压，险些自身难保。
　　谢文渊是朝中少有的清官，性情刚正，学识渊博，是沈惊辞年少时的老师，一直看重他的品性与才华。他深知沈家冤案背后的阴谋，却无力扭转乾坤，只能私下找到沈惊辞，告知他唯一的生路——与丞相府联姻。
　　想要保住沈家满门性命，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丞相林嵩放出话来，只要沈惊辞迎娶他的嫡女林婉然，与丞相府结成同盟，他便立刻出手，撤掉所有证据，说服帝王，赦免沈家无罪。
　　林婉然是丞相嫡女，自幼娇生惯养，才情出众，容貌秀丽，爱慕沈惊辞多年，一直盼着能嫁给他。她深知这场联姻的用意，也知道沈惊辞心中另有他人，却依旧心甘情愿，愿意嫁入沈家，助他渡过难关。她不求沈惊辞的爱意，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帮他护住家人，哪怕只是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也毫无怨言。
　　一道圣旨，从天而降，不容拒绝。
　　沈惊辞，即刻迎娶丞相之女林婉然，联姻固权，以证忠心，赦沈家无罪。
　　这道圣旨，是沈家的救命符，却是沈惊辞与顾之昀的催命符。
　　沈惊辞接旨那日，江南满城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喜乐声声，震彻长街。
　　满城都在庆贺少年将军与丞相千金的婚事，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是门当户对的良缘。
　　只有沈惊辞知道，这满城红绸，是烧穿他心肺的烈火；这声声喜乐，是剜心刺骨的酷刑。
　　他坐在将军府的高堂之上，身着大红喜服，眉眼冷峻，面色淡漠，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对着顾之昀时的温柔。
　　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绝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陆峥站在他身侧，看着将军这般模样，满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懂将军的身不由己，懂他的爱恨挣扎，却找不到任何话语安慰，只能握紧腰间佩剑，守在将军身边，替他挡住所有闲言碎语。
　　温晚奉命照料沈老夫人，看着府中一片喜庆，却满是压抑的悲伤，看着沈惊辞眼底的死寂，轻轻叹了口气。她早已预料到这份感情不会有好结果，却没想到结局会如此惨烈，她能做的，只有照料好沈老夫人的身体，不让沈惊辞再有后顾之忧。
　　沈知予看着兄长强装绝情的模样，眼眶通红，她知道兄长心中的苦，知道他舍不得顾之昀，却只能忍着泪水，劝他：“兄长，委屈你了，等沈家平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有沈惊辞自己知道，没有什么会好起来了。
　　他不能拒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三百一十二口人，因为他，全部身首异处，沦为黄泉亡魂。
　　那是他的家人，是他的血亲，他不能不顾。
　　可他也不能辜负顾之昀，不能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
　　一边是家族满门性命，一边是心尖挚爱，两难抉择，步步都是绝境。
　　最终，他只能选择牺牲自己，牺牲这份感情，亲手斩断所有羁绊，用最绝情的方式，逼走顾之昀，护他远离这场朝堂漩涡，保他一命安稳。
　　只有让顾之昀彻底死心，让他恨自己，他才会离开，才不会被这场阴谋波及，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痛的选择。
　　而此时的顾之昀，早已得知了消息。
　　是阿禾哭着跑到竹林，告诉了他一切。
　　阿禾看着顾之昀瞬间惨白的脸色，满心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带来这个消息，却又不忍心看着他被蒙在鼓里。她跪在竹舍里，不停落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之昀坐在竹林里，指尖抚过残琴，却再也弹不出一个音符。
　　浑身冰冷，比以往任何一个寒冬都要刺骨，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苏清辞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站在他身后，轻声劝他：“之昀，世事难料，你莫要钻牛角尖，保重身体。”
　　他懂沈惊辞的无奈，也懂顾之昀的心痛，可世间事，从来都不由人，他只能劝他看开，却做不到更多。
　　顾之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他不信，他不信沈惊辞会真的迎娶别人，不信那些承诺都是假的，不信那份温柔都是假象。
　　他疯了一般，冲出竹林，不顾府中人的阻拦，不顾一切，奔向将军府。
　　雨水再次落下，淅淅沥沥，淋透了他的全身，素色长衫沾满泥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模样狼狈不堪。
　　他站在将军府外的雨巷里，看着府内灯火通明，红绸漫天，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与他浑身的狼狈、满心的痛苦，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他看着那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站在厅堂中央，接受众人的道贺，眉眼冰冷，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他爱入骨髓的人，是给他温暖、给他光亮的人，是许诺护他一生安稳的人。
　　可此刻，那个人，却要娶别人了。
　　顾之昀再也忍不住，冲进了将军府，冲破了满堂喜庆。
　　他径直走到沈惊辞面前，攥紧了手中那枚白玉竹纹佩。
　　那是沈惊辞赠予他的唯一信物，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佩上雕刻着细细的竹纹，一如这片竹林，一如他们的初见。
　　他的指尖不停颤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轻声问道：
　　“沈惊辞，你从前所言，皆是戏言吗？”
　　你说要护我一生安稳，你说要陪我隐居江南，你说要一辈子陪着我，这些，都是假的吗？
　　满堂宾客的笑语喧哗，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狼狈不堪、身份卑微的顾家庶子身上，眼神里满是嘲讽、鄙夷与好奇。
　　林婉然坐在一旁，看着顾之昀，看着沈惊辞紧绷的侧脸，心中了然。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出言驱赶，只是静静地坐着，眼底带着一丝悲悯，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才是沈惊辞放在心尖上的人，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权谋里的一颗棋子。
　　林嵩坐在主位，眼神阴鸷地盯着顾之昀，心中已然起了杀心，却碍于场合，没有发作。
　　红烛灼灼，火光跳动，映得沈惊辞的眉眼，薄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之昀，目光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底早已痛得鲜血淋漓，面上却依旧要维持着极致的绝情，说出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忍听闻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剜在顾之昀的心上，也剜在他自己的心上。
　　“是戏言。”
　　简单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顾之昀最后一丝希冀。
　　沈惊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无尽的冷漠，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顾之昀，你一介无依无靠的庶子，无权无势，一无所有，给不了我半分助力，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往日与你往来，不过是闲来无事，消遣罢了，何必当真？”
　　“我沈惊辞的妻子，只能是门当户对的丞相千金，岂是你这样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的人，可以企及的？”
　　“从今往后，不必再来将军府，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我之间，一刀两断，陌路不识，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顾之昀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红烛滴血，喜乐刺耳，周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听见自己心底，那座被沈惊辞温暖起来的城池，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脸颊。
　　可他却清晰地看懂了。
　　看懂了沈惊辞眼底深处，那隐忍的猩红，那藏不住的痛苦与不舍；
　　看懂了他紧握至泛白、微微颤抖的指节，看懂了他强装冷漠下的身不由己。
　　他什么都懂。
　　懂他为了保住沈家满门，不得不联姻；
　　懂他为了护自己平安，不得不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
　　懂他以这样残忍的方式，逼自己抽身，远离朝堂纷争，保住性命。
　　可懂，比不懂，更痛千万倍。
　　那种明明彼此相爱，却不得不互相伤害；明明心知肚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分离；明明满心不舍，却只能装作陌路的痛苦，足以摧毁一切。
　　沈惊辞要他独活，要他好好活下去。
　　可顾之昀偏是世间最执拗的人。
　　他不要独活。
　　没有沈惊辞的人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炼狱，再无半分暖意，再无一丝光亮。
　　他的光，灭了
　　他的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