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祀悯

2、岁岁梅雨，暖了寒身 相处

　　自那一日之后，沈惊辞便成了顾府竹林的常客。
　　没有人知道，权倾朝野的少年将军，为何会频频踏入顾家后院，去见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庶子。
　　顾府上下议论纷纷，主母柳氏与嫡兄顾明轩更是满心不满，却碍于沈惊辞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柳氏是顾府主母，出身江南柳家，性情刻薄，心思深沉，向来视顾之昀为眼中钉、肉中刺，生怕他日后分走顾家权势，平日里对他百般磋磨，暗中使绊子，巴不得他早日消失。沈惊辞的出现，让她的算计落了空，也让她对顾之昀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顾明轩是顾府嫡长子，骄纵跋扈，眼高于顶，向来瞧不起这个庶出弟弟，平日里动辄打骂、肆意刁难，是府里欺负顾之昀最多的人。看着沈惊辞对顾之昀另眼相看，他满心嫉妒，却又不敢招惹沈惊辞，只能把怨气憋在心里，伺机报复。
　　沈惊辞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每逢梅雨时节，只要他在江南，便会日日如约而至。
　　他不再只是站在一旁听琴，偶尔会坐在顾之昀身侧的石凳上，陪他一起看雨，偶尔会开口，与他说几句话。
　　顾之昀性子冷，话极少，大多时候都是沈惊辞在说，他在听。
　　沈惊辞会和他说边关的风沙，说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会说江南的烟雨，说竹林的清风。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间的凛冽会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柔，声音低沉悦耳，像山间清泉，缓缓淌过顾之昀冰冷的心间。
　　每次沈惊辞前来，陆峥都会提前安排好一切，清理竹林周边的闲杂人等，备好热茶、暖炉，从不多嘴打扰，只默默守在竹林外，将所有流言蜚语、恶意窥探，尽数挡在外面。他渐渐看懂了将军对这位顾公子的心意，虽不认同朝堂权贵沾染儿女情长，却也始终坚守本分，护着将军的这份私心。
　　顾之昀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每日雨落时，等待那道墨色的身影踏入竹林；习惯了身侧有他的温度，驱散周遭的寒凉；习惯了听他说话，感受这份从未有过的暖意。
　　顾之昀自幼体弱，天生畏寒，每到深秋，便会手脚冰凉，彻夜难眠，身上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气。
　　沈惊辞知晓后，便在深秋时节，夜夜守在顾之昀的竹舍外，亲自命人生起暖炉，将竹舍里烧得暖意融融，又寻来上好的暖香，点燃在屋内，驱散所有湿冷。
　　他从不肯进屋打扰，只是守在门外，直到确认顾之昀安然入睡，才悄然离去。
　　负责打理竹舍周边杂事的老仆顾伯，看在眼里，心中唏嘘。顾伯是顾家老家奴，看着顾之昀生母去世，看着他从小被苛待，心中不忍，却碍于主母威严，不敢过多关照。沈惊辞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偶尔会悄悄帮着烧热水、整理竹舍，尽一点微薄之力。
　　顾府的人向来苛待顾之昀，吃食衣物，皆是最次等的，冬日里的棉衣，单薄得无法御寒，汤药更是从未有过。
　　顾之昀常年病痛缠身，咳嗽不断，身子愈发孱弱。
　　沈惊辞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遍寻天下名医，求来珍贵无比的滋补药材，每日亲自熬煮，送到竹舍，亲手喂顾之昀喝下。
　　无论多忙，无论朝堂之事有多繁杂，他都会抽出时间，亲自照料顾之昀的饮食起居，寒暑不辍，从未间断。
　　为沈惊辞打理药材、熬制药汤的，是随军女医温晚。温晚年方二十，性情清冷，医术高超，常年跟着沈惊辞驻守边关，见惯了沙场生死，性子淡然。她是第一个发现沈惊辞对顾之昀用情至深的人，虽觉得这段感情前路艰险，却也从未多言，只是尽心尽责地备好每一副药材，熬好每一碗汤药，偶尔还会叮嘱沈惊辞顾之昀的身体禁忌，默默成全这份心意。
　　府里的磋磨，旁人的冷眼，顾明轩的刁难，柳氏的排挤，那些顾之昀默默忍受了十七年的委屈，尽数被沈惊辞挡在了身后。
　　顾明轩曾趁着沈惊辞不在，带人拦住顾之昀，出言辱骂，甚至动手推搡，将他推倒在雨地里，满身泥泞。恰好沈惊辞赶来，见状眼底杀意顿起，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顾明轩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翻在地，语气冰冷刺骨：“再动他一下，我废了你的手。”
　　顾明轩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柳氏暗中派人在顾之昀的汤药里下毒，想要悄无声息除掉他，被温晚及时察觉，化解了毒性。沈惊辞得知后，直接带人闯入顾府，当着顾尚书的面，警告柳氏，字字带刀：“顾之昀若有半点差池，我让整个顾府给他陪葬。”
　　自此，顾府上下，再也无人敢欺辱顾之昀。
　　沈惊辞用自己的权势，为顾之昀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无人知晓，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会在这片无人打扰的竹林里，卸下所有锋芒，露出最温柔的一面。
　　他会轻轻握住顾之昀冰凉的手腕，细心为他诊脉，眉眼间满是心疼；
　　他会在顾之昀抚琴时，静静凝视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会在雨落时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顾之昀的肩头，将他裹在自己的温度里；
　　他会看着顾之昀清冷的侧脸，轻声许下承诺，声音坚定，字字真心：
　　“顾之昀，待我平定边疆，扫清所有纷乱，余生我护你安稳，带你远离这顾府，隐居江南，再也不受世间纷扰。”
　　“往后余生，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一点委屈。”
　　“我会陪着你，看遍江南烟雨，听遍竹林琴音，一辈子，都陪着你。”
　　一句句承诺，像一束束暖阳，彻底融化了顾之昀冰封多年的心。
　　他那颗早已对世间毫无留恋的心，彻彻底底，塌在了沈惊辞温柔的眼眸里，陷在了他倾尽所有的温柔里。
　　顾之昀从未奢求过什么。
　　他不要权势，不要名分，不要顾家的家产，不要世间的荣华富贵。
　　他只要沈惊辞。
　　只要岁岁年年，竹林有他，琴音有人听，寒雨有人陪，孤寂有人解。
　　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他以为，等沈惊辞平定边关，他们就能如愿以偿，隐于江南，过着只属于两人的安稳日子，无人惊扰，无人阻拦，一生一世，相伴到老。
　　他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会一直延续下去，会成为他一生的归宿。
　　他太天真了。
　　身处这乱世，身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从来就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
　　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朝堂权谋，抵不过家族性命，抵不过世事无常。
　　那份极致的温柔与美好，终究只是短暂的幻象，梦醒之后，便是无尽的深渊与痛苦。
　　而朝堂之上，针对沈家的阴谋，早已在暗中悄然酝酿。丞相林嵩，老谋深算，野心勃勃，一直想要拉拢沈家，为自己所用，见沈惊辞不肯依附，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扳倒沈家，掌控朝中兵权。
　　这场阴谋，注定要碾碎两个少年的情深，也注定要牵扯着身边所有人，坠入命运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