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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影孤寒,十七年霜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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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景和三年,江南暮春。
连绵的梅雨下了整月,淅淅沥沥,敲打着顾府后院那片幽深的竹林,将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将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顾府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宅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仆从如云,处处都是锦衣玉食的繁华。可这份繁华,从来都与后院竹林里独居的顾之昀无关。
他是顾家庶子,生母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丫鬟,生他时难产而亡,连带着他也成了府中最多余的人。父亲顾尚书整日忙于朝堂之事,对这个庶出的儿子视而不见;主母刻薄,嫡兄嫡妹骄纵,府里的下人向来捧高踩低,他在顾府活了十七年,活得像个透明人,像竹林里一株无人问津的枯竹,自生自灭。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疏离,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寡淡。十七年的冷眼、磋磨、漠视,早已将他的心冻成了寒冰。他不爱说话,不爱争抢,不爱与人往来,对世间所有的温情与美好,都抱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他不求有人疼,不求有人惜,不求名分,不求权势,甚至不求能好好活下去。
他唯一的慰藉,是竹林里那架断了一根弦的旧琴。
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琴身斑驳,弦柱松动,连音色都带着几分沙哑苍凉。每日梅雨落时,他便身着一袭素色长衫,独坐于竹林深处的石凳上,指尖抚过冰冷的琴弦,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清冷的眉眼滑落,沾湿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雨声、琴声,还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他常常就这样坐一整天,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沉沉,无人来寻,无人打扰,也无人心疼。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寂。
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一生,大概就会这般度过。像林间的枯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发芽,默默枯萎,最终被埋在江南潮湿的泥土里,烂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光。
竹舍外,常年守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府里的小丫鬟阿禾。阿禾今年十四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手上总是带着未褪尽的冻疮,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专做些劈柴挑水的脏活累活。她是整个顾府,唯一会悄悄关照顾之昀的人。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只敢趁着无人之际,将偷偷藏起来的热馒头、厚棉絮,裹在破旧的布里,悄悄放在竹舍门口,然后一溜烟跑开,躲在竹林深处,看着顾之昀出门拿走,才敢松一口气。
阿禾是被顾之昀生母救下的孤女,当年她流落街头,险些冻死街头,是顾之昀生母心软,将她带回府中,虽只是做粗活,却好歹捡回一条命。夫人去世后,她记着这份恩,看着无人照料的顾之昀,心里满是心疼,却因身份低微,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般偷偷接济,从不敢让人发现。
除了阿禾,顾府里与顾之昀沾亲带故的,还有他的远房表兄苏清辞。苏清辞是江南苏府的嫡子,温润如玉,文采斐然,常来顾府做客。他每次来,都会绕到后院竹林,远远看一眼顾之昀,偶尔递上一本诗集、一方新墨,从不多言,却始终带着几分善意。
苏清辞看不惯顾府众人对顾之昀的苛待,却也深知世家规矩,无力改变太多,只能以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一丝薄淡的暖意。他懂顾之昀的孤,也懂他的傲,从不强行打扰,只是在他被嫡兄顾明轩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而后悄然离去。
顾之昀并非不知道这些细微的善意,只是他的心早已冰封,不愿接受,也不敢接受。他怕这份短暂的温暖,最终会变成更深的伤害,索性一直疏离,将自己彻底封闭在竹林之中。
直到那一天,那个撑着油纸伞,踏雨而来的少年,打破了他十七年的孤寂,也亲手将他拉入了一场万劫不复的情劫。
那一日,雨势稍缓,薄雾缭绕。
顾之昀依旧坐在老地方抚琴,指尖落下的音符,比往日更显苍凉。琴声里,是无人能懂的孤苦,是浸透了岁月的寒凉,是对这世间毫无留恋的淡漠。
忽然,脚步声打破了竹林的宁静。
不是府里下人敷衍的脚步声,而是沉稳、清晰,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步履声。
顾之昀指尖一顿,并未抬头。
他在顾府待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会踏入这片偏僻的竹林,更不会有人愿意来见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子。
来人渐渐走近,停在了他的身侧。
顾之昀这才缓缓抬眼,撞进了一双深邃、凛冽,却又藏着几分温柔的眼眸里。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衣袂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凌厉,自带一身锋芒。他手中握着一把青色油纸伞,伞沿滴落的雨水,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落,落入脖颈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凛然风骨。
他是沈惊辞。
整个大靖王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少年将军。
沈惊辞出身将门,年少成名,十七岁征战沙场,十八岁拜将,十九岁便统领边关大军,平定边境战乱,刀剑染血,战功赫赫。他是朝野上下最炙手可热的少年郎,是百姓口中的战神,也是无数世家女子倾心的对象。
陪在沈惊辞身侧的,是他的贴身副将陆峥。陆峥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劲装,眼神锐利,自小跟着沈惊辞长大,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也是最懂他的人。陆峥性子耿直,不善言辞,却心思缜密,一路跟着沈惊辞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始终不离不弃。
世人都说,沈将军心性冷硬,铁血无情,战场上杀伐果断,朝堂上不苟言笑,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驻足,一身锋芒,令人不敢靠近。
可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凛冽如寒梅的少年将军,此刻却站在这片偏僻的竹林里,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素净、眉眼清冷的顾家庶子。
沈惊辞收了伞,将伞靠在一旁,目光落在顾之昀面前的残琴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打破了竹林的寂静:
“你的琴,太孤了。”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把钝刀,轻轻撬开了顾之昀冰封十七年的心门。
这十七年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冷漠、他的孤僻、他的不合群,骂他阴沉,骂他怪异,骂他上不得台面。
从来没有人,看懂他层层伪装下的荒芜与孤寂。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你太孤单了。
顾之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琴弦的手,竟有了一丝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沈惊辞也不恼,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听了许久的雨,听了许久的琴。
陆峥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满心不解。他跟着将军多年,从未见过将军对谁如此上心,更别说这般驻足,陪着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听琴。他虽疑惑,却也一言不发,只是守在一旁,警惕着四周,护着两人的安宁。
雨丝飘落,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一坐一站,一冷一暖,一孤一烈,在这片烟雨竹林里,构成了一幅极致矛盾,却又极致和谐的画面。
顾之昀不知道,沈惊辞为何会来到顾府这片偏僻的竹林,为何会停下脚步,听他弹一曲残缺的琴。
他更不知道,这一眼,这一句话,便是他一生孽缘的开始。他接住了踏雨而来的沈惊辞,也接住了这份让他耗尽性命、至死方休的深情。
从这一刻起,他枯寂十七年的人生,有了光。
可他不曾想过,这束光,最终会将他烧得片甲不留,会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