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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十三章·锈时针管赋

      时从钟的尸骸里流出来时,正午刚过。不是滴落的,是那种被榨干后的、粘稠的、带着铁腥的浆,沿着铜锈的血管,一寸寸漫过这间废弃的钟表铺。我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那柄锈剑横在膝上,剑鞘上凝结的露水,每一滴都映着墙上那口没有指针的钟面。

      钟面不是瓷的,是耶婳的脸模压成的。釉彩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膏,像她临终前那张褪了色的脸。我伸手去擦,指尖触到的不是冷,是粘,像触到了未干的油漆,又像触到了她那年秋天咳在帕子上的血痰。

      “叮——”

      一声轻响,从钟的腹腔里传来。不是报时,是咬合不住的齿轮在空转,转得人心慌。

      第一折·簧断

      铺子是“恒昌”。招牌斜挂着,那“昌”字被虫蛀空了,只剩个“日”头,像个瞎了的眼。柜台里没摆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弹簧。大的如孩童手臂,小的细如发丝,全都锈死了,蜷曲着,像一窝冬眠的蛇,又像那些被岁月拧巴了的心事。

      我随手拨弄一根。

      “嘎吱——”

      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那弹簧竟像活了一般,猛地一弹,直直扎向我的眉心。我侧头避开,它“夺”地钉入身后的药柜,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柜门被震开,里头没药,只有一卷卷泛黄的图纸。纸是那种描图纸,薄得透光。我展开一张,上面画的不是机芯,是一颗心。心房心室被标注成发条盒,主动脉瓣是擒纵叉,肺动脉则是一根断了又接上的游丝。

      图纸右下角,有行娟秀的小楷:

      “光绪三十一年秋,修‘恒昌’座钟一座。主顾言:此钟不走了,因心中有刺。取刺时,钟响三下,如泣。”

      我捏着图纸,指腹摩挲着那“刺”字。墨迹里有东西,细看,是嵌进去的几根睫毛。

      第二折·针涩

      里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那身熟悉的素白孝服,只是背后多了一对巨大的、用铜丝扎成的翅膀。翅膀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钟摆,她每走一步,那些钟摆就相互撞击,发出杂乱无章的“铿锵”声,像是在给这死寂的铺子做法事。

      “客官,”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修钟,还是修心?”

      我看着她。不是耶婳。这张脸太圆满,太红润,没有那种被秋霜打过的枯槁。但那眼神,那藏在眼白血丝里的绝望,却是一样的。

      “修这根针。”我把锈剑放在台上。

      她伸出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钟表内部的那些黄铜管。她没碰剑,只是指尖在剑鞘上游走,指甲刮擦着铁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这是时计之针,不是杀人之剑。”她抬起眼,“修它,得用你最不想忘的那段记忆做润滑油。”

      “那段记忆,早就干了。”

      “那就得用你最想忘的那个人做发条。”她不容置疑地拿起我的剑,剑尖对准那卷图纸,“把她卷进去,拧紧,这钟,就能走了。”

      图纸自动展开,铺天盖地,瞬间将我裹住。

      第三折·盘蚀

      我被卷进了钟里。

      四周是巨大的齿轮,每一个齿牙都像墓碑。我站在齿缝间,看见那些曾经在“恒昌”修过的钟,此刻都变成了刑具。

      有一口钟,钟面是镜子。镜子里不是现在的我,是七岁的我,正拿着泥巴往耶婳脸上甩。她没哭,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瞪着我。镜框突然收紧,像钳子一样夹住了童年我的脖子,越夹越紧,直到那张脸变成紫黑色,变成我记忆里模糊的一团。

      又一口钟,钟摆是那对翠玉镯子。镯子在空中甩动,甩出的不是风,是那晚她跑回来时,身上带着的陌生男人的脂粉气。那气味浓得化不开,像胶水,把我所有的质问都粘在了喉咙里。钟摆越甩越快,最后变成了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我那段想要质问的记忆。

      还有一口钟,没有指针,只有一根永远走不到头的发条。我看见父亲坐在钟前,一圈一圈地拧。他拧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拧到头,你娘的病就好了。”可发条断了,断口扎进了他的眼球。血顺着发条槽流了一地,流成了那年秋天,我跪在药铺门口乞求的模样。

      “看见了吗?”女人的声音在钟壁里回荡,“这些锈,这些断齿,这些永远对不上的刻度,就是你修不好的‘恒昌’。”

      我抓起一把齿轮,狠狠地砸向钟壁。

      “砰!”

      齿轮碎了,碎片里没有铜,只有干涸的、黑色的血。

      第四折·摆空

      钟碎了,我也摔回了铺子。

      那个女人不见了。柜台上,我的锈剑变成了一根巨大的、弯曲的钟摆。摆锤是那只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此刻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窗外,天色暗得像锅底。那口没有脸的模钟,此时竟滴答作响。

      “滴——答——”

      每响一下,铺子里的东西就老化一分。弹簧断成两截,齿轮碎成粉末,那卷图纸也自燃了,烧得飞快,火苗是蓝色的,像鬼火。

      我扑过去想踩灭火焰,脚却踩空了。

      地板是空的。底下不是泥土,是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运转的星盘。星盘上没有恒星,只有无数个小小的、发光的“秋”字。每个“秋”字都在自转,转着转着,就磨平了棱角,变成了“愁”。

      星盘中央,坐着一个人。

      是她。

      这次是真的耶婳。她穿着那身红嫁衣,却坐在一个巨大的摆轮上。那摆轮每左右晃动一次,她的嫁衣就褪去一层颜色,从大红,到粉红,到惨白,最后变成了那件我熟悉的、打着补丁的素白孝服。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小的镊子,正在夹那个摆轮上的游丝。

      游丝断了。

      她夹起断掉的那一节,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阿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而是那种我梦寐以求的、温润的嗓音,“你看,这钟的毛病找到了。”

      “什么毛病?”

      “不是时不准,是时太多了。”她指着四周,“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挤在一起,齿轮咬不住,所以卡死了。”

      她从摆轮上站起来,赤着脚,一步步走向我。每走一步,脚下的星盘就暗一分。

      “你要哪一‘时’?”她问,“是要那个给你泥巴玩的七岁?还是要那个给你递手帕的十四岁?还是要那个……给你塞糖的二十二岁?”

      “我都要。”

      “都要?”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都要,就是贪。贪,就是这钟里最大的锈。”

      她伸手,指尖触到我的眉心。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记忆——泥巴、手帕、糖、血、休书、塘水——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的一声炸开了。

      炸得我眼前一片空白。

      第五折·刻漏

      醒来时,我躺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

      天亮了。那口模钟还在,只是不再像耶婳的脸,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长了铜绿的旧钟。铺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弹簧、齿轮、图纸,全都不见了,只有满地的灰尘,和灰尘里,那柄孤零零的锈剑。

      剑身变了。原本斑驳的锈迹上,多了一层细细的、金色的纹路。那纹路组成了一个钟表的盘面,时针、分针、秒针,死死地指在“亥”时。

      那是她咽气的时刻。

      我拾起剑。剑轻得像一根羽毛,轻得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我挥了挥,剑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阵灰尘,灰尘在晨光里飞舞,拼凑出最后半句诗,写在铺子的门板上:

      “钟断簧折无人会,一度思卿一怆神。”

      这不是唐诗,也不是宋词。这是我心里流出来的血,干在了时间的刻度上。

      嶝辉禹晔。

      后来,你就真的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因为只有在那个季节,所有的钟都会停摆,所有的锈都会发光,所有的思念,都会变成那个“亥”时,永远也走不过去的刻度。

      我提着剑,走出这条巷子。

      身后,“恒昌”的招牌,“哐当”一声,掉了下来。尘土飞扬中,我仿佛听见,那对巨大的铜丝翅膀,又开始在废墟里,沉重地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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