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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十二章·帕灰余温

      那方帕子彻底燃尽时,我并没有闻到焦糊味,反倒是一股子陈年的胭脂味,混着塘里泛上来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火灭了,灰也没剩几片,大部分都化在了空气里,像她当年没说完的那些话,散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几道被帕灰烫出来的红印子,此刻正隐隐作痛。印子排列得有些古怪,不像是杂乱的烫伤,倒像是谁拿指尖在我手上写了一行小字。我凑到塘边的冰棱前照了照,心里猛地一揪——那哪是什么伤疤,分明是半句没头没尾的诗:“一抔净土掩风流”。

      这是《红楼梦》里林黛玉《葬花吟》里的句子。当年,耶婳最爱念这句。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坐在九亭塌了一半的门墩上,眼睛盯着远处那片杜桦悬崖,眼神空得吓人。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这词太文气,配不上她那股子倔强劲儿。如今这字刻在我手上,我才明白,她早就给自己选好了去处。

      塘里的冰开始化了。不是那种春天的消融,是像有人往冰层底下生了把火,烤得那冰“滋滋”地响,响得人心头发慌。冰面一薄,我就看清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水,是一层厚厚的、软塌塌的锦缎。那是她出嫁时穿的霞帔,红得发暗,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霞帔上也没绣龙凤,只用金线密密麻麻地锁着边,锁出一副鸳鸯戏水的图样。可那鸳鸯怪得很,雄的脑袋没了,雌的翅膀也折了一只,就这么残缺地在冰下漂着,怎么也游不到头。

      我捡起脚边一根枯树枝,想去拨开那层冰,看看底下到底还有些什么。树枝刚触到冰面,那霞帔就像活了过来,猛地一卷,缠住了树枝梢头。

      我甩了一下,没甩脱。

      再仔细看,那霞帔的领口处,竟缝着一只翠玉的耳坠。就是当年我攒了半年工钱,从那个走街串串的货郎手里换来的那一只。我记得很清楚,耶婳当时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塘里。她说:“阿哲,这东西太亮,照得人心慌。”

      没想到,它一直在这儿。

      冰层下的水流开始急了,推着那霞帔撞向冰面,“咚、咚、咚”,一声声闷响,像是谁在用力捶着棺材板。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痛哭林黛玉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书里的人太矫情,死了就死了,哭能哭得回来吗?

      可现在,我就蹲在这冰冷的塘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我只觉得冷,从脚底板一直冷到天灵盖。

      霞帔撞得久了,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那只玉耳坠趁机挣脱了束缚,顺着水流漂到我跟前。它不再像当年那样光洁圆润,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摔打。最让我心惊的是,那玉的里头,竟然沁进了血丝一样的红纹。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它捞了起来。

      玉一入手,那股子凉意瞬间就钻进了骨头缝里。紧接着,我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亮起了一幅画面:

      还是那个秋天,还是这个塘边。耶婳穿着那身红嫁衣,却没有上花轿。她站在水里,水没过了她的腰。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是剪喜字,是剪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黑发落在水里,立刻就被染成了红色。她一边剪,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调子,分明就是《葬花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唱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我。那张脸已经泡得发白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口深井。她把剪下来的头发往我这边一抛,说:“阿哲,这些够你写一首好诗了吧?”

      画面一闪,碎了。

      我手里的玉耳坠也“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没有玉的质感,全是蜂窝一样的细孔,每个孔里都渗出一点腥臭的黑水。

      我盯着那黑水,脑子里那句“一抔净土掩风流”也开始变了。那“土”字渐渐模糊,化成了“雨”字,又从“雨”字变成了“血”字。

      一抔净血掩风流。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那塘里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那件湿淋淋、沉甸甸的霞帔。它不再漂了,就那么摊在水面上,像一具被抽干了骨头的皮囊。

      风一吹,霞帔的一角被掀了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绸缎,也不是金银,是一本泡发了的账本。账本的封皮已经烂了,露出里头一页页的纸。纸上的字迹也被水泡得模糊,只有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我看见第一行写着:“收,阿哲,泥蛋一枚。”

      第二行是:“付,阿哲,半块麦芽糖。”

      第三行:“收,阿哲,新婚贺礼,断镯一对。”

      第四行:“付,阿哲,三更天,一碗热汤。”

      最后一页,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写得又深又重,几乎要把那纸给划破:

      “这笔账,算不清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以为是她欠了我的,或者是我欠了她的,原来都不是。我们俩就像这塘里的冰和泥,早就冻在了一起,分也分不开,化也化不开。

      嶝辉禹晔。

      后来,你就真的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因为只有在那个季节,你才会发现,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本烂账里,一笔勾销的数字。

      我弯下腰,捡起那本湿透的账本,连同那两截碎玉,一起扔回了塘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我的裤脚。那一刻,我仿佛听见耶婳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这下,算是真的还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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