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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十四章·焦尾琴灰记

      那琴不是木的,是拿耶婳那七年未寄出的、且早已干透的情书,压成了薄片,又拿那七年的秋霜当胶,一层层裱起来的。琴身薄如蝉翼,透着青紫色的死光,琴弦不是丝,是她那一头被愁思绞断的青丝,一根根绷在虚空里,只要风一吹,就发出那种像是咽喉被堵住时的“咯咯”声。

      我坐在“恒昌”钟表铺的废墟里,把这焦尾琴横在膝上。那柄名为“故里长剑荔湾丘土冶”的铁锈片子,此刻竟成了最好的琴拨。我试着拨了一下,弦不动,倒是琴腹里掉出几片碎纸,纸上那“思君如满月”的字迹,早被虫蛀成了筛子。

      其一·断纹

      琴身上的断纹,不是自然形成的牛毛纹,是硬生生被岁月勒出来的鞭痕。

      我看见她坐在那塘边,不是浣纱,是在磨一根针。那针是拿我当年送她的顶针熔了,又蘸着那“秋熵邺勒”的毒水,在石头上反复打磨。她磨得极慢,每一磨,那“贰色胆”就在她胸腔里胀大一分。她要把这针磨得锋利,不是为了缝补衣裳,是要缝补这破败的人间,或者,干脆把这天给刺个窟窿。

      “叮——”

      弦终于响了。不是宫商角徵羽,是那种瓷器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即将碎裂前的颤音。

      琴腹震动,掉出一只翠玉的耳坠。就是那只我以为沉在塘底,其实一直被她藏在枕头下的耳坠。耳坠的挂钩处,还挂着一丝血痕,那是她当年硬生生扯下时,留下的印记。

      我捡起耳坠,对着光看。光透过那抹绿,在墙上投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诗,是耶婳的笔迹,仿的是薛宝钗的《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可她写到“芳尘”二字时,笔锋陡转,那“尘”字被狠狠地涂黑,涂成了一个血洞。洞里透出的,是塘底那片死水,水上正漂着她那件红得刺眼的嫁衣。

      其二·焦尾

      琴弦开始热了。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想起那年秋天,她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坐在床头,看她把那本《红楼梦》一页页撕下来。她不烧,只是把那些书页叠成小船,放进盛满水的铜盆里。

      她说:“阿哲,你看这林黛玉,太傻了。眼泪流干了,人也死了。我要是她,我就把这眼泪冻成冰,做成一把刀,谁负了我,我就割谁。”

      说着,她真的从枕头下摸出一块冰,那冰块里封着一滴她的泪。她让我拿着冰块,抵在她的手腕上。那寒气顺着我的手臂,一直钻进我的心里,冻得我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琴弦“铮”地一声,断了。

      断的不是一根,是七根。七根青丝同时崩断,像七条黑蛇,在半空中扭结成一张网。网上挂着那些被撕碎的书页,纸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背诵那首《葬花吟》: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每念一句,琴身就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木屑,只有那种“槽液凤飞棣棠污渍河畔无花过天江川嘟督”时,那种令人作呕的绿色黏液。

      其三·琴灰

      我用力按住琴弦,想把那七根断弦重新接上。可那弦太滑了,滑得像她的泪,根本抓不住。

      我想起她临死前的那个晚上。她不是躺在床上,是趴在那个当年我们一起刻字的樟木箱子上。箱子没锁,里头空空荡荡,只有那件绣着并蒂莲的嫁衣,已经被她拆得只剩下一堆乱线。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说:“阿哲,这戏唱得太久了。我是旦角,你是小生。可这戏台子塌了,咱们还唱什么?”

      她伸出手,要我拿笔给她写个“休”字。

      我没写。她就自己咬破了手指,在箱盖上写了。血字很淡,像一朵没开成的梅花。写完了,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起来。

      琴弦彻底断了。焦尾琴“轰”地一声,散成了一堆灰。

      那不是木灰,是人的骨灰。灰里夹杂着那些未寄出的信,信纸在高温下卷曲,每一卷曲都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替她喊疼。

      我跪在灰里,看见灰烬中升起一幅画。画里,耶婳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那口枯井边。她不是在哭,是在笑。她手里拿着那把冰做的刀,一刀刀地,割着那根连接着我和她的红线。

      红线断了,井里没有水,只有无数个“秋”字,像蛆一样在翻滚。

      其四·余响

      琴没了,灰也凉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几根断了的琴弦。弦丝勒进肉里,勒出了血,血滴在灰上,竟滚成了几颗红色的珠子。

      珠子不滚,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几只死去的眼睛。

      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唱。不是耶婳,是个陌生的、空灵的女声,唱的是《红楼梦》里那首最绝望的《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歌声飘着飘着,就变成了耶婳的声音。她唱道: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牵连”二字一出,我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皮肤上竟布满了那种“秋寒蓖麻绘画秋熵邺勒”的纹路。纹路里,正往外渗着那种绿色的、腥臭的槽液。

      我明白了。

      这琴,从来就不是琴。

      它是耶婳的命。她把自己的命做成了琴,弹给我听。弹完了,命也就散了。而我,就是那个听琴的人。我听得懂那弦外的音,却听不懂她心里的那个“休”字。

      嶝辉禹晔。

      后来,你就真的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因为只有在那个季节,你才会发现,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焦尾琴上,最后那一截烧不完的余灰。

      我瘫坐在灰里,那柄锈剑不知何时已横在颈前。剑身上的“秋涛不敌珥禹晔”几个字,此刻正闪烁着诱人的寒光。

      我不想动了。我就想这么坐着,等着那“秋麇白蜡水涨异色摆渡秋蚕郝静溢出秋万里鹤笃”的时刻到来。

      等着那塘里的冰,把我也一并冻成一把琴。

      哪怕没有弦,哪怕没人听。

      只要这灰,能飘进她的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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