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040章 纸袋与病房 纸袋与病房 ...
-
脚下那层铁格栅猛地一晃,林晚清险些一头撞上前面的混凝土墙。
头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像有人正沿着他们头顶那条路追着跑。地下层没灯,只有通道尽头一盏坏掉的应急灯,一会儿红,一会儿灭,把沈时川肩头那片血照得发乌。
“快点。”他低声说。
“你先别说话。”林晚清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扶住他右边手臂,掌心一片黏腻。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衬衫,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
这条地下通道窄得只能勉强并肩,两边全是旧管道,锈味混着潮气,压得人胸口发闷。身后忽然“哐”的一声巨响,像有人也撬开了他们刚钻进来的那道维修栅栏。
林晚清回头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串急促脚步声,正顺着通道往里灌。
她心口一下绷紧:“他们下来了。”
“不是全下来了。”沈时川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顾景深不会亲自钻这种地方,他守的是出口。”
话音刚落,前面拐角外忽然扫进来一道亮光。
林晚清脑子“嗡”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拽着沈时川往旁边一压。两个人一起贴进一处半塌的设备槽后。手电光从拐角探进来,先晃过头顶横穿的管道,又照过地上的积水,停了两秒。
前面也有人。
不是刚从上头追下来的那拨,是堵在另一头的人。
林晚清屏住呼吸,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手机在这种地方一点信号都没有,屏幕却还亮着,还停在韩警官刚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别回诊所。陈医生失踪。南山的人已经到南湾。
她把屏幕按灭,耳边只剩自己过快的心跳。
那束光一点点往这边扫。
沈时川忽然抬手,从脚边捡起一截生锈的螺帽,朝左边黑处猛地一掷。
“当——”
空洞,刺耳。
手电立刻偏了过去。
“谁!”
前头那人刚喊出声,林晚清已经反应过来,拽着沈时川从设备槽后冲出去。两个人几乎擦着那束光的边缘扑进拐角,身后骂声炸开,脚步声紧跟着追了上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缝里有风。
林晚清咬紧牙,拖着沈时川往那边跑。沈时川的呼吸已经乱了,肩膀越来越沉,压得她手臂发酸。后面的人越逼越近,手电光已经照到了脚边。她猛地一脚踹开铁门,冷风和霉尘一起扑上脸。
门后却不是出口。
是一间废弃储藏室。
墙上挂着两块已经发黑的监控屏,地上堆着纸箱和折叠床,角落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矿泉水、泡面桶、烟头。桌上一台笔记本亮着蓝色待机灯,屏幕边贴了块黄胶带,上面写着几个时间点。
二楼亮灯。
医生下楼。
病人醒。
林晚清只扫了一眼,后背就凉了。
这是盯诊所的地方。
她反手把门一带,老旧门锁“咔”地扣上。外面的人已经追到门口,重重撞了一下,门板一震,灰都掉了下来。
沈时川抬脚,把旁边一只金属架直接踹过去,死死顶住门。
“还撑得住吗?”林晚清盯着他。
“比门强一点。”
他嘴唇已经有些发白,偏还扯了下嘴角。林晚清没接这句,几步冲到桌边,先拔掉那台笔记本的电源,又把旁边几张记录纸一把抓了过来。
纸上不止有诊所。
还有旧联检楼、地下层,甚至写着——B区旧档,今晚转。
她手指一顿。
门外又是一撞。
这回,有人开始拿硬物砸锁。
林晚清来不及细想,转身去看储藏室另一头。靠墙堆着几个冷链箱,后面罩着一块布。她一把扯开,露出一扇只容一人钻过的检修门,门栓锈死了,旁边还挂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扳手。
“能开吗?”她问。
沈时川靠着墙走过来,把那块薄金属片递给她:“试试这个。”
林晚清接过来,手指都在抖。她蹲下去,把薄片插进门栓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挑。外头砸门的动静越来越大,金属架被撞得在地上哗啦作响。
沈时川忽然低声叫她:“林晚清。”
她头也没抬:“闭嘴。”
“要是门开不了——”
“我说,闭嘴。”
她咬着牙,手腕猛一发力。锈死的门栓发出一声刺耳摩擦,终于松开一寸。
就在这时,桌上那只老旧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屋里像一下静了。
林晚清抬头看过去。那是一只没有备注的廉价机,屏幕裂了一角,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
许。
门外还在砸。
手机还在震。
沈时川看着她:“接。”
林晚清起身走过去,按下免提,没出声。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一点细微风声。过了两秒,许晴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人没堵住,别继续守旧楼了。”她说,“去诊所南边路口,陈医生已经带走。女的要是回去,直接按精神异常报失控。”
林晚清手指骤然收紧。
许晴还在说:“顾景深那边只要原件,存储卡先别毁,上面还有——”
她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响,紧接着,像是有人把手机拿了过去。
下一秒,顾景深的声音贴着电流响起来,温和得几乎让人发冷。
“林晚清,你听到了吧。”
林晚清盯着那部手机,一个字都没说。
“你一向聪明,应该明白,带着这些东西跑,不会有人信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笑,“林母现在是什么情况,陈医生最清楚。你再把沈时川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在身边,等天亮,报警记录、监控、病历、转运申请,都会变成另一套说法。”
门外砸锁的动静停了一瞬。
顾景深的声音更轻了:“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你还能是林家的女儿,还是我的未婚妻。要是执意闹下去——”
林晚清抄起那只手机,朝墙上狠狠砸过去。
“砰”的一声,碎片四溅。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开了。”她说。
检修门被她拉出一道缝,外头不是地下通道,是一截往上爬的窄梯。风从上头灌下来,带着潮湿雨气。
“你先上。”沈时川说。
“你做梦。”
她把记录纸塞进外套,回身架住他。沈时川看了她一眼,没再争,左手撑着梯子一点点往上爬。林晚清跟在后面,听见身后那道铁门终于被撞开,有人骂了句“这边”,她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抬手狠狠一推上面的井盖。
井盖只挪开一半。
沈时川顶上去,肩伤明显被扯到了。他闷哼一声,还是硬生生把井盖掀翻。雨点立刻砸了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去。落地那一下,林晚清才看清,他们到了旧楼背后的窄巷。巷子两边堆着报废木箱和生锈铁桶,再往前拐一道弯,就是通往诊所那条街的后侧。
身后井口已经有人往上爬。
林晚清扶着沈时川就走,刚转过弯,脚步猛地顿住。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
车门半开,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地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一直延到副驾驶旁边。再往里一点,掉着一枚一次性注射器的透明盖。
林晚清认出来了。
那是陈医生车上的车牌。
“他们是在这儿带走他的。”她声音发紧。
沈时川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纸。那张纸被雨泡得发皱,边角却还能看清一行打印字。
南山康复中心转运交接单。
林晚清一把夺过来,视线从纸面扫下去,血一下凉透。
被转运人姓名那一栏,不是林母。
是她。
林晚清。
年龄、身份证号,全都对得上。
申请原因写着:创伤后精神障碍,伴攻击倾向,家属同意转入封闭观察。
家属签字栏里,赫然是她自己的名字。
笔迹九分像。
下面还有两个人的签名。
许晴。
顾景深。
雨声一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纸面上,把那几个字洇得发灰。林晚清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捏着那张交接单,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这才明白顾景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拿话吓她。
是结局早就替她写好了。
车祸、病房、牛皮纸袋、诊所、母亲,所有线都绕回了同一个地方——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把她也送进去。
“还有这个。”
沈时川从副驾驶座下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过来时,掌心全是雨水和血。袋子里装着几张复印件,还有一枚U盘。最上面那页是诊疗评估,抬头盖着南山的章,日期正是她车祸住院的第二天。
林晚清翻到最后一页,目光猛地钉住。
病情说明下面,附着一张病房监控截图。
截图里,她躺在病床上,床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顾景深。
另一个背对镜头,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旧疤。
沈时川站在她身侧,呼吸沉了几分,没有伸手去碰那份东西。
“这就是你一直想问的答案。”他说。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落,划过颈侧那道旧伤,没进领口。林晚清盯着那张截图,耳边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最初醒来时那股空掉的恐慌,穿过这三十多章的混乱、怀疑、拉扯,又一次死死攥住她的喉咙。
她记得那只带疤的手。
也记得自己这些天,所有咬着不放的猜疑。
“你那天进过病房。”她嗓子发哑。
“进过。”
“牛皮纸袋,是不是你拿的?”
沈时川看着她,没躲。
“空袋是我拿走的。”他说,“里面的东西,在我进去之前,就已经被顾景深拿走了。”
林晚清心口猛地一缩。
他继续往下说:“我去,是林父安排的。他知道自己那边撑不了多久,怕你醒来以后,连一样能让你起疑的东西都留不下。”
“所以你拿走空袋,让我记住你?”
“对。”
雨水顺着她额角滑下来,冰得发疼。她忽然想起最开始那些碰面。沈时川一次次避而不答,一次次只把她往前推半步,却始终不肯把整张牌摊开。
不是他不会说。
是他不敢,也不能。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身边所有人都在替她写故事,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巷子另一头忽然亮起车灯。
有人来了。
林晚清猛地回神,把那几张纸和U盘一股脑塞进怀里,抬手扣住沈时川的手腕,力道紧得发狠。
“能开车吗?”
沈时川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灯,声音有些哑,却很稳:“看你想撞谁。”
林晚清一把拔下陈医生车上的钥匙,转身拉开驾驶座车门。
“这次不跑了。”
她坐进去,抹了把脸上的雨。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发颤的湿意已经全压了下去,只剩一道发冷的亮。
“他们不是要给我定病吗——”
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转运单拍在方向盘上,发动引擎。
“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精神失控的人,今晚能把谁先送进去。”
车灯猛地亮起,照见巷口那几道追上来的身影。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沈时川带着一身血坐进来,反手甩上车门。车子冲出去的前一秒,他把那枚U盘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句:
“里面还有一段视频,你最好现在别看。”
林晚清一脚油门踩到底。
商务车冲破雨幕,直直撞开巷口横过来的那辆黑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U盘硌在她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骨头。
而她低头的一瞬,已经看见透明袋最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三年前的林母坐在病床边,脸色苍白,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的,也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