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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泪痕 泪痕是蓝的 ...

  •   ■-16

      某天早晨,我在水盆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我每天早晨都会看见自己的脸。洗脸,梳头,把面具挂好,这套流程已经重复了足够多次,我对镜中那张面孔的熟悉程度不亚于窗外那棵树。眉毛的位置,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认识,但不会特意去想。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我从水盆里抬起头,发梢带起的水珠落回水面。涟漪散开之后,我看见镜中的脸比平时多了什么。

      眼角下方,有两条蓝色的痕迹。

      它和水珠滑落的轨迹不同。水珠会蒸发,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然后消失。它是嵌在皮肤里的,颜色淡淡的,比我面具上的蓝纹更接近灰。从下眼睑的中段开始,沿着眼角的弧度往下延伸,长度不到一指节,末端收得细而干净。

      像两道凝固的泪痕。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左眼下方的那道蓝。没有凹凸感,不是颜料涂抹,它就在那里。

      八重宫司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两卷手札,站在门口刚好看见我把手指按在眼角下的动作,挑起眉毛。她放下书,走过来,弯下腰,视线越过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盆中的倒影。

      “哦,”她说,“这个啊。”

      语气很随意,似乎对我发现自己脸上的痕迹毫不在意。

      “……这是什么?”

      “不清楚。”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蓝色的纹路描了一遍,“大概是某种记号。真的设计,或者无关紧要的色块。你问我是什么,我也只能猜。”

      “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她的手指停下来,“你刚醒那天,我看见你眼角的时候就察觉了。不过你也没问。”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我把手指从脸上放下,“只是看到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又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笑容浅浅地浮上来,比平时更淡。

      “像眼泪。”

      “……眼泪?”

      “嗯。人类哭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完了会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你的痕迹是蓝的,还是不会干的。”

      她停了一下。

      “不过你应该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

      我在手札里读到过眼泪。眼泪是人类表达悲伤的方式,伴随特定的面部表情和呼吸节奏。我没有悲伤过,也没有痛苦过。
      至于“哭”这个动作本身,手札里写得很简略,只说泪腺分泌液体沿面颊流下。我的泪腺能不能分泌液体,我不确定,就算能,流出来的也不会是蓝色。

      而我眼下这两道,从来不是从泪腺出来的,它们只是在那里。

      “人类的眼泪会干,”我说,“我的不会。”

      “对。”她用指腹轻敲了一下我的颧骨,“所以看起来像刚哭过,但一直停不下来。”

      这个比喻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刚哭过,说明眼泪还在脸上没有干透。一直停不下来,说明它不会被时间擦掉。

      “那我看起来,是一直在难过吗?”

      “看起来是的。”

      我不会难过,但我的脸会……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矛盾。八重宫司教过我呼吸、眨眼、走路、微笑,都是为了让我“像人”。但我的脸上带着一道不需要任何练习的表情,一道我无法控制的、天然的表情。

      它只是存在,和我一样。

      “别想太多,”八重宫司直起身,拍了拍我的头顶,“就当是胎记。”

      “……人偶有胎记吗?”

      “你有,从今天起就算有了。”

      ■-17

      那两道蓝色泪痕开始以微妙的方式影响我和他人的交流。

      鹿野奈奈某天从对面回廊走过来抱经卷,和我打招呼时多停了一下,问我“眼睛怎么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语调往上扬了半度,声音里有一种八重宫司教过我辨认的东西,叫“担忧”。

      我如实告诉她这是胎记。她应了一声,表情没有完全放松,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抱着经卷继续往前走了。

      稻城萤美来送洗干净的巫女服时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让我低头,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像是画上去的花瓣”。

      “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不过挺好看的,就是看着让人有点心疼。”

      她说这话时笑了笑,眼神移不动。我知道她说的“心疼”是那种看到某种画面之后产生的柔和的不安。这种情绪在八重宫司的举例列表里,我目前只掌握了它的定义。

      我没有不舒服,但她会觉得心疼。这不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脸的问题。

      八重宫司对此的评价是:“当心点,你那张脸很容易让人想照顾你。”

      “……为什么?”

      “因为人类看见泪痕,会觉得你在难过。觉得你在难过,就想对你好一点。”

      “这是好事吗?”

      “不算,但也不坏。”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只是有点麻烦。”

      最后那个词她含在杯沿上说的,含糊不清。

      ■-18

      神里绫华来神社那天,八重宫司让我在偏殿侍茶。

      她没有提前告诉我客人是谁,只是说社奉行的大小姐要来,谈些公务。我问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你已经不会再端不稳茶杯了。这个理由不算充分,但她说话时耳朵向前竖着,我便没有再问。

      茶点准备好了,两碟干果子,一壶温热的煎茶,还有一盘豆乳团子。团子是稻城萤美帮我捏的,我负责把它们端进偏殿。从厨房到偏殿需要经过一小段回廊,我端着盘子走得很稳,铃铛响得不急不缓。

      神里绫华已经在偏殿里了。

      她坐在客位上,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指尖贴着膝头。她的头发是很浅的银白色,在室内光线下近乎透明,发尾整齐地垂到腰际。她听到铃铛声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站起身。

      “有劳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安定。我按照八重宫司教的规矩把茶点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退到一旁,跪坐在巫女该坐的位置。这个位置与客位呈四十五度角,既方便添茶,又不至于挡到客人看向庭院的目光。

      八重宫司坐在主位上。她遥遥向我投来一瞥,唇角微微弯起。我读不懂那个表情的具体含义,但大约是做得还行。

      她与神里绫华开始谈正事。

      我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边记下了几样信息。社奉行下月的祭典需要鸣神大社协助,仪式的流程、人员的调配、献给神明的奉物清单——这些我暂时不必理解。
      神里绫华说话时偶尔会往我这边看一眼,频率大约是她与八重宫司每交换三句话就转过来一次。目光扫过我眼角下方时,每次都会多停一瞬。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八重宫司教过,如果客人在看你,不要回避视线,也不要直直盯回去。低头看茶杯、看自己的手,或者看榻榻米上某块特别的木纹,都可以。

      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时,茶少了大半壶。我起身添茶,先给神里绫华斟,再给八重宫司斟。添茶的角度、壶嘴的高度、回手的路径这些都是教过的,我照做了。神里绫华没有看着茶杯,而是看着我。

      “鸣神大社,近来添了不少新人吗?”

      八重宫司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神里绫华:“倒也不是,这孩子姑且归我管教。”

      “管教?”神里绫华又看向我。

      “……宫司大人教了我很多东西。”

      “看得出来。”她端起刚添满的茶杯,浅浅饮了一口,“你说话行事,都和她有些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很轻,不像客套,也不像单纯的夸赞。她放下茶杯,视线从我眼角下方掠过,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八重宫司替她开了口。她的话没有刻意加重,只是从扇子后面轻飘飘地传过来:“要问就问,这孩子不介意。”

      神里绫华看向我,征求的眼神很克制。

      “……可以问。”

      “……抱歉,容我问一句……你眼睛下面那个,是胎记吗?”

      “是的。”

      “这样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在难过,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我不会难过。”

      她沉默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忽然比之前专注了一层。不再是在看“八重宫司大人管教的新人巫女”,而是在看我本人。

      “……不会难过吗?”

      “不会,八重宫司说这是我的优点,我不太确定。”

      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某个不太容易说出口的句子。过了片刻,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温柔。这个词来得很意外。我不会难过和温柔之间,我不知道有什么因果关系。但她语气诚恳,我没有追问。

      神里绫华又端起茶杯,恢复了来访客人应有的从容仪态。之后她和八重宫司继续谈公务细节,偶尔提到我的茶泡得好,偶尔提到天气。只是在起身告辞时,她在门前又停了停,回过头来。

      “对了,”她看着我,“你刚才称呼八重宫司大人……和她们叫得有些不一样。”

      “……我是叫宫司大人吗?”

      “是这样。”

      我确实这样叫了。神社里的巫女们称呼八重神子为八重大人,神里绫华称呼她为八重宫司大人,八重宫司则让我直呼她的名字。但在外人面前,我的舌头自行选择了第三种称呼,宫司大人。既不是对所有人一样生疏的“八重大人”,也不是只有两个人时才用的“神子”。

      这个自动的选择,我解释不了。

      “宫司大人说的。”我如实答道。

      话音刚落,八重宫司的那只耳朵转了转。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听。

      神里绫华微微一笑,那表情比进门时温软了许多。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朝我轻轻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透的声响,沿拐角延伸,隐入树影与鸟鸣之中。

      ■-19

      神里绫华走之后,我在偏殿里把茶具收好。

      团子少了一只,茶喝了半壶,干果子两碟,其中一碟只动了一颗黑糖饴。我把碟子叠起来,放进托盘里,端着托盘往外走。

      铃铛响了一声。从偏殿回厨房的路还是那条路,回廊还是那条回廊,树影还是那棵树。天空的颜色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神里绫华说的“温柔”,巫女们说的“心疼”,鹿野奈奈的“担忧”,稻城萤美的“让人有点难受”——这些词轮番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会难过的人,也许只是还没遇到值得难过的事。这个句子我推想了一下,值得难过的事——值得,意味着这件事足够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为它难过。眼泪是流失,你把什么东西还给世界了。而值得难过的事,就是那个你愿意用流失去交换的东西。

      是某种不能一直留在旁边的东西。

      蝴蝶,花,灰蓝山雀,人类,巫女们。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八重宫司。她坐在窗边,听我说完,耳尖转了转。

      “神里家的那位小姐说了这么多?”

      “……嗯,她说我是温柔的孩子。”

      “倒挺会说话,那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

      “……温柔和不会难过,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没关系?”

      “我不太明白。”

      八重宫司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有虫鸣,细而绵长,从屋檐下的某个角落一直拉到神樱树的方向。

      “你想想看,温柔的人,替别人难过的时候多一些。”她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你不会替自己难过,但你可以替别人。别人看到了,就觉得你温柔。”

      “那是在替我垫着吗?”

      她侧过头来看我。这个反应大概比她预想的要快,她挑起一边眉毛,眼神里有一点审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怎么想到的?”

      “你之前说过。你说先放着,会有人替我难过的。我问你,是不是别人先替我垫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对。”

      “那你的呢?”

      “嗯?”

      “你的难过,有人替你垫吗?”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摊开的手札翻过一页。八重宫司把扇子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看起来在陈述一件不太重要的旧事。但这个不太重要,和我说的“还行”大概是一样的。说出口的时候要减掉几分重量,因为实际分量更沉。

      我把铃铛晃了一下。叮。它在这里。

      “……那以后呢?”

      “以后,”她说,“以后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拍拍我的头顶,但她只是垂下眼,手指划过我眼角下方的那道蓝色痕迹。指腹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先放着,”她说,“你现在还不会替我难过。”

      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瞬。我握着那只空杯子,没有回头。

      等铃铛重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合上门离开了——门还是留了一条缝,回廊底下的风从那道缝里慢慢渗进来,把窗台上的树叶吹得翻了个面。我放下杯子,把蝴蝶那页翻过去。

      原来如此。

      神里小姐说的是“温柔”,八重宫司说的是“还不会”。还不会,不是不会。只是暂时还不会。

      那我大概是会遇到值得难过的事的。只是现在还没到。

      我把手札翻到灰蓝山雀那一页。七年,它只有七年。

      我把铃铛晃了一下。叮。我知道它在这里。等那只山雀飞走的时候,我会替它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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