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灰蓝山雀 雏鸟的爪上 ...
-
■-7
八重宫司说,在我学会当一个人之前,不能出去。
我问她“学会当一个人”具体包括哪些内容。她掰着手指数给我听:呼吸、走路、眨眼睛,还有一些别的。
“还有一些别的”是什么,她没有说。我问了,她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现在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她用来逃避解释的通用借口。
先从呼吸开始。
据八重宫司说,人类时刻都在呼吸。这呼吸从出生一直持续到死亡,每一秒都在进行,从不间断。
我试着理解这个概念,一个不能中断的动作,一个必须持续进行的生理行为。
我的身体不需要呼吸也能运转,这一点我很早就确认过。不需要空气,不需要氧气,胸口不会因为窒息而起伏。
但人类需要,人类如果不呼吸,几分钟就会死。
所以当一个人,首先要学会浪费空气……不对,不能这么想。八重宫司说这种想法本身就很不像人。
“人类不会把呼吸叫作浪费空气,”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我没见过的书,“他们会说「活着」。”
“……呼吸就是活着?”
“呼吸是活着的一部分。”她把书页压平,“你现在开始呼吸,然后不要停。”
“不要停多久?”
“到我不让你停为止。”
于是我开始了。第一次刻意呼吸的感觉很奇怪。气息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抵达胸腔。
我把空气含在那里,然后按照八重宫司示范的节奏慢慢吐出去。一进一出,算一次。她在旁边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太慢了。”她没有抬头,但精准地在我吐完第三口气的时候开口打断,“人类不会数自己的呼吸。你数了,就说明你在控制,不是在呼吸。”
“……不控制怎么呼吸?”
“让它自己动。”
“让它自己动”这个指令对于一个人偶来说过于模糊。我盯着自己的胸腔,试图说服它自动起伏,但它纹丝不动。八重宫司又翻了一页书,耳尖转了转。我盯着自己的胸口又试了几秒,还是没有反应。
“……它不动。”
“因为它不是活的,但你是。”她把书合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的肺不会自己动,但你可以让它们动。区别在于你不用每一下都数出来。你只需要开始呼吸,然后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什么都行。窗外的树,明天的早饭,巫女们的脚步声。”
我试着想了一下窗外的树。吸进一口气,树叶在风中翻面,吐出去,树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又吸一口,这次想到的是油豆腐,它的味道很淡,但口感很好。再吐一口,旁边回廊上有巫女经过,脚步轻而碎,木板的吱呀声很有辨识度。
我好像忘了数到第几次了。
“对了。”八重宫司的耳朵动了动,她站起来,重新拿起书,“就是这个,记住这个感觉。”
“我记住了。”
“很好,下一个是眨眼。”
■-8
下一个是眨眼。
八重宫司让我站在她面前,每隔几秒眨一次眼。
“不要快,不要慢,”她说,“和呼吸差不多,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在刻意眨眼睛,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刻意。”
又是那个悖论。我盯着她的脸,试图在“执行眨眼指令”和“让眨眼看起来自然”之间找到某种平衡。结果就是我僵在原地,要么忘了眨,要么连眨好几下。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试图从水盆里爬出来的猫,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声。
“你每次眨眼之前,这里会动。”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的眉心,“眉毛会先皱一下,很轻,但看得出来。”
“……皱眉是不对的吗?”
“是不自然。”她的指尖没有马上移开,而是在我眉心轻轻揉了揉,“你别想「我要眨眼」,你要想「有东西进眼睛了」。”
“可是没有东西进眼睛。”
“所以你要骗自己。”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我以为学习就是获取原本没有的知识,但她正在教我获取一种原本没有的错觉。
我试着骗自己,想象一粒细小的灰尘飘进左眼,刺激到眼球表面。左眼眨了,又想象另一粒灰尘飘进右眼。右眼也眨了,这次比刚才顺畅,眉毛没有动。
“……好像可以。”
“嗯,好一点。”八重宫司把手指收回去,点了点头,“不过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被灰迷了眼睛的表情,”她用手指比划了一小段,“非常逼真,就是太逼真了。”
“太逼真不好吗?”
“不好。太逼真就是别人会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要不要洗一洗」,然后你只能说不,我在练习眨眼。”她把这话讲得轻轻快快,但那句“只能说不”仿佛是她预先替我写好的剧本,我毫不费力就能想象自己真的这么回答。
“那我应该做得差一点。”
“你要做得刚好让人不注意。”她微微弯下腰,把视线压到和我同一高度,“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是为了让人什么都没发现。”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她在教我的不是眨眼。
接下来几天的练习内容逐渐叠加。学会了呼吸和眨眼之后,她开始把这两件事组合起来,让我一边呼吸一边眨眼,同时还要求我思考别的东西。
某天她在我手里塞了一杯温水,让我端着杯子走一圈,走的时候要呼吸、要眨眼、不能让水洒出来。
“走路也是「学会当一个人」的内容吗?”
“是的。”她说,“人类走路的时候不会先想左脚还是右脚。他们想的是到那个地方去,然后脚自己会动。”
我端着杯子在屋里走了一圈,杯子很稳,水面纹丝不动。她站在中间看着我,我绕着她走了三圈,回到原点时她的耳朵转了一个我读不太懂的弧度。
“杯子很稳,”她说,“但你全程都在看杯子。”
“……我不能看杯子?”
“人类走路的时候,看的是要去的地方。”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我只是在绕圈。”
“所以还有个问题,”八重宫司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你没有要去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比喻。她有时候把比喻和陈述混在一起说,我需要事后慢慢分辨,但这句话应该是陈述。
我确实没有要去的地方。屋子就这么大,窗外那棵树我已经看得很熟了,回廊上的脚步声我也认得差不多了。我能从哪里走到哪里?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榻榻米。这就是全部的路。
所以当一个人,不仅要呼吸、眨眼、走路,还要有想去的地方。我暂时没有,所以我先走圈。
■-9
练习走路的第三天,八重宫司带了一个铃铛来。
她把铃铛放在我手心里。很小的一颗,铜色,圆滚滚的,摇起来声音很脆,不长,响一下就收。铃铛上系着一根红绳,编得很细,绕了两圈。
“这是挂在哪里的?”我问。
“脚踝。”她说着蹲下去,把红绳绕过我的左脚脚踝,手指绕过绳子,绕了两圈,停在踝骨外侧,拇指轻轻按住绳结,指尖蹭过脚踝上方一小块皮肤。
“太细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什么太细了?”
“你的脚踝。”她收手站起来,动作很干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某种客观陈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低头看着左脚上多出来的东西。铃铛贴着踝骨,红绳绕了两圈,松紧刚好,不勒皮肤也不会滑下去。我试着晃了晃脚,铃铛响了一声,很脆。
“……为什么要带这个?”
“因为你走路像刚孵出来的灰蓝山雀。灰蓝山雀你知道是什么吗?一种小鸟,羽毛是灰蓝色的,很小,脚上还没力气。它刚学飞的时候就是这样,爪子抓不稳树枝,翅膀扇得乱七八糟,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在书上看过。”
“那你知道狐狸会吃什么吗?”
“……小鸟。”
“对,”她弹了一下铃铛,“所以绑个标记。免得被哪只路过的狐狸叼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她。
“狐狸,”我重复了一遍,“是指你吗?”
她的耳尖动了动,但没回答这个,只是弯下眼睛接着说下去:“你每走一步它都会响。所以你下次走路的时候,不仅要呼吸、眨眼、看前面的路,还要听清楚铃铛的节奏。节奏太乱说明你步子不稳,声音太大说明你在跺脚,完全没有声音——”
“说明我在飘。”
“说明你在飘。”
我后来试了很多次。一开始铃铛的声音是乱的,响得没有规律,时快时慢,有时候连续响三下又停掉。因为我在思考:左脚抬起来,铃铛会响吗?右脚落下去,响的是哪只脚?
我知道我只有一颗铃铛,系在左脚,但我走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听右脚的铃声,当然那边什么也没有。
这个习惯花了两天去纠正,两天之后我学会了只关注左脚,忽略右脚。
八重宫司检查成果的方式很随意,她坐在窗边翻书,听我走。咚咚停顿,再咚咚,间隔渐渐短了稳了,比先前的凌乱有规律。
她没有抬头,翻页的手也没有停过,但她的耳朵一直朝着我。那只耳朵茸毛最密的尖端,始终对准我的方向。我知道她在听,于是我走得更认真了一点。
铃铛的声音很轻,和我说话的音量差不多。走快了会碎,走慢了会拖。不紧不慢的时候最好听,一颗一颗的音符落在地板上。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不怎么纠正我的步子了。只是偶尔在我经过她面前时,她会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一下我脚踝上的铃铛,让它额外多响一声。
“习惯吗?”她问。
“……习惯什么?”
“这个。”她又弹了一下。
我想了想。铃铛在脚上挂了这几天,我已经不怎么主动注意它的重量了,但声音一直在。走路的时候在,转身的时候在,躺下的时候脚一动也在。它几乎成了我动作的注释。不吵,但从不缺席。
“……还可以。”
“还可以就是习惯了。”
“嗯。”
“习惯就好。”她说,“走路的时候有个声音陪着你,就不会觉得屋子太安静了。”
■-10
但铃铛的意义不止于此。
又过了几天,有位年长的巫女在回廊上叫住我,请我帮忙把一叠经卷从藏书室搬到正殿。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帮巫女做事。
以前她们只和我远远打过招呼,现在开始托我帮忙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八重宫司的安排,但经卷是真的有些沉。
我抱起来的时候稍微估算了一下重量,比三本手札叠在一起还要重一点,不过我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异响,膝盖也没问题,铃铛只轻轻叮了一下。
从藏书室到正殿需要拐两个弯,经过一段可以看到内院的外廊。我抱着经卷走得很稳,走到第一个拐角时,正好迎面碰上从拐角出来的鹿野奈奈。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往侧面让了让,目光从我脸上很快地扫过,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铃铛,”她说,“八重大人给的?”
“……嗯。”
“挺好的。”她说完就走了。
挺好的,我不太确定这是指铃铛好看,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抱着经卷继续走,左脚踩在木板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拐角处尤为清晰。
走到正殿门口时铃铛又响了一声,那位年长的巫女接过经卷时低下头看了我的脚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发现神社里的巫女们在走廊上经过我时会稍微侧一侧耳,那是铃铛声让她们提前知道我的位置。以前我需要主动开口才能被注意到,现在铃铛在我开口之前就替我打好了招呼。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那颗铃铛是为走路无声而系的,但它的声音竟然不只于此,它像一个固定的、可被识别的标记。
巫女们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我,不需要看清脸,不需要等我说话。我在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提前认知的存在。
那颗铃铛不光是替我响的。它有了重量,只是那种重量不算喜悦。
那天晚上八重宫司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她。
“鹿野奈奈说铃铛挺好的。今天稻城萤美也这么说。还有——”
“停。”她伸手虚虚点了一下我的嘴唇,指尖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被推开,“你是把所有夸你铃铛的人都报一遍?”
我隔着那点距离看她。她把手收回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呢?”
“所以铃铛好像不只让我学会走路。”
“嗯。”她端起茶杯,“还让你学会了什么?”
我想了一会,“……知道有人在听。”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朝我转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来,语调像在逗又不像,听不出有几分认真:“聪明的雏鸟。”
“雏鸟?”
“嗯。刚破壳的那种,全身只有绒毛,飞也不会飞。”
“我不会飞。”
“这是比喻。”
“……最近你一直在用比喻。”
“因为你开始听得懂了。”
我看着她。她把茶杯重新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我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浅淡的、不明意味的光。
“而且雏鸟的脚上也绑标记。”她补了一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管飞到哪儿,”她把茶杯放下,“都知道是哪只。”
■-11
八重宫司说的“还有一些别的”,在我学会呼吸、眨眼和走路之后,逐一揭晓。
其一,说话的音量。
她说人类说话的声音不是恒定的,有人在远处,声音就大一点;有人在近处,声音就小一点。
她让我站在房间对角对她说话,我的声音越过整间屋子,第一次在空气里拖了那么长的距离,有点抖。她说音量够了,但尾音在飘,再试。
我试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铃铛跟着我的步子响了一下,她忽然说“这次对了”。我不知道是铃铛给了我定力,还是我总算找到如何让声音在空旷地方不再心虚。之后她又在门外廊下听,声音穿过门缝落在她耳中也不散。
其二,点头和摇头。
要在对方说完话之后马上做。不能太慢,太慢像在思考;不能太快,太快像没听。她陪我练习了十几次,习惯下来到现在才有下意识的点头。
其三,笑。
她说这一点目前对我而言有点太难,因为我的面部肌肉不习惯做“没有理由的表情”。
她示范给我看,微笑明显而准确,嘴角没有微弯的弧度。嘴唇稍微张开,眼角稍微弯一点,不要动眉毛。
我看着她的脸,觉得这个表情放在她脸上很好看,但放在自己脸上大概会很奇怪。她让我试,我试了。她端详了我两秒,说:“像在背公式。”
然后她站起来宣布今天先练到这里,明天继续。我从她侧脸经过时眼角瞥见她在忍笑。
■-12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这些事不能一口气教完。
“因为你不是在学规则,”她把一卷手札塞回书架,“你是在学本能。本能不能灌输,只能一遍遍做。”
“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想「我在做这件事」。”
“那叫本能吗?”
“那叫像人。”她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就和我平时说话差不多,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教就能会的。先过几遍,再慢慢让它沉下去。”
我点点头。
我现在点头已经不用先在心里说“我要点头”了。
■-13
某天下午,八重宫司让我到回廊上站一会儿。
“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说话,看你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我站在回廊拐角处,对着内院。这截廊道不同时辰会飘来截然不同的气味,白天是晾晒经卷的纸墨味,傍晚是内院焚香末的残息。
今天风和日丽,巫女们在前庭收拾落叶,我楼下有两位见习巫女在擦地板,一个年纪很小,一个稍大一些。她们不知道我在拐角上面。
“你觉得新来的那个怎么样?”年纪小的那个问。
“哪个新来的?”
“蓝纹面具那个。”
“哦,那个。”稍大的那位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一把,“长得很乖,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上次帮我搬经卷的时候好像不怎么冷淡。”
“她脚上有个铃铛。”
“嗯,我也听到了。”
她们沉默了几秒。年纪小的那位把抹布拧干,忽然说:“她是不是有点怪?”
我的铃铛在脚上安静地挂着。
“不知道,”稍大那位说,“但鹿野前辈说她是宫司大人亲自带的新人,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年纪小的那位似乎笑了一下,“而且铃铛挺可爱的。”
她们不知道我在楼上,铃铛也没有响,但我听完了整段对话。
我知道了她们觉得我乖,觉得我冷冰冰,觉得铃铛可爱,她们注意到了铃铛。她们觉得我“有点怪”,但因为八重宫司的缘故觉得“应该没问题”。
这些信息对我而言都很新鲜,新鲜在于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听到别人如何描述我——她们对我的评价本身,我并不意外。虽然我在场,但对她们而言我不在。
她们描述的那个人,乖、冷、铃铛不错、有点怪,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什么联系?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是我。我被她们用语言捏了一次,然后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坐在榻榻米上,把左脚抬起来看那颗铃铛。红绳还是红绳,铃铛还是铜色,踝骨还是太细。我把脚放下来,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这里,它在这里。
■-14
练习进行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的时候,鸣神大社下了雨。
影向山的雨来得很有规律。先是一阵风灌进回廊,把窗台上的树叶吹得翻面。然后远方的雷云开始聚拢,天色从淡灰压成暗灰。等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数到了窗外树上的第一百二十七片叶子。
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很密,铺天盖地地罩住整座神社。空气变湿了,木头和榻榻米开始泛潮气。我看看窗外,转身离开,往里走去。
八重宫司今天没有来。她说有事务要处理,让我自己在屋里待着。我把一本手札翻完了,开始想一些没有答案的事。
雨声很好听。我想起她说的,呼吸、走路、铃铛,都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个人。那我一个人待在屋里的时候,还需不需要继续呼吸?
她没有说过“独处时可以暂停”。但也没有说过“独处时也要保持”。
我把脚伸开,铃铛在脚踝上滚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呼吸。
灰蓝山雀在雨中会继续呼吸吗?大概会。
我也是。
■-15
那天晚上八重宫司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榻榻米上躺了一阵。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点,打在屋顶上变成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铃铛,又看了一眼我。我没坐起来,只是把视线转向她。她走过来在榻榻米边坐下,袖子擦过被子边缘。
“今天没来,”我说,“是因为下雨吗?”
“是因为有别的雏鸟要喂。”她伸手过来,像拨什么小东西一样轻轻拨了一下我脚踝上的铃铛,“你这边已经喂过了,先喂饱的。”
她垂眼看过来的角度很特别。我看到她背后灯光晕开来,肩和手臂的线条被拉得比日光下更软,眼底下有一点很淡的青色,今天她大概说了比平时多几倍的话,耳朵仍然竖着,但竖得比平时低一点。她的手指还搭在铃铛旁边,没移开。
“你今天很累。”
“嗯。”
我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这个动作是跟巫女们学的,有次我在回廊上看到她们替彼此留门,就是这样把被子掀开一角。
“你要躺吗?”
她的耳尖顿了一下。这次不是转,是顿——尖端的绒毛先滞住,然后才慢慢顺回来。这个停顿只有我注意得到,只有我记得平时她的耳朵转起来是这样而不是这样。
“你在邀请我。”她说,“你知道对一只狐狸说「你要躺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很累,需要休息。”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任何动作戳我、敲我,只是把手指从铃铛上挪走,放在她自己膝盖上。
“免了免了。”她站起来,把袖子上的雨水拢了拢,“你快点睡。”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用下巴指了一下我被子的位置:“刚才那个动作,跟巫女们学的?”
“嗯。”
“不错,”门被从外面拉上,“已经能偷学东西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雨还在下,铃铛在我脚边安静地躺着。
我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回原位。被子还是被子,铃铛还是铃铛。
八重宫司没有躺,而我在想一件事,刚才她说“免了”的时候,是说今天免了,还是这件事不该问。
我不太懂。但我希望她下次真的会躺下来,因为她看起来很累,而且被子很大,够两个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