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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 蝴蝶、人偶 ...

  •   ■-0

      八重宫司曾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人类有趣吗?”

      彼时我刚苏醒不久,对世间一切皆懵懂无知。鸣神大社是我所知的全部世界,而人类——我所见过的活人,只有神社里来来往往的巫女。

      于我而言,她们便是“人类”这个词的全部注解。而八重宫司突然这样问,让我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我沉默片刻,如实说出了自己浅薄的看法。

      人类是美丽而易碎的。

      就像是蝴蝶一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蝴蝶,只是在某卷手札里读到过关于蝴蝶的记载。翅膀薄而绚烂,寿命很短。一场雨、一阵风,甚至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能让它们死去。

      巫女们也是这样。我见过她们在神社里走动、说话、打扫落叶的场景。极其鲜活,生命似乎本身就是盎然的。

      但我也知道,她们的寿命大概只有几十年。几十年——我算了算,对我而言几乎只是一个数字。我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八重宫司先前提过,我在神社里已经躺了数百年。

      数百年,对她们来说,比几辈子加起来还要长。

      她们走在回廊上的脚步声那么清脆,呼吸同样轻盈。我偶尔会想,是不是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她们就会停下来。

      这种想法并不让我觉得悲伤,只是感到有些不切实际。

      八重宫司听完,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我读不太懂的语调轻声说道:“哎呀,还真是贴切。”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我看不太懂的笑容看了我一会儿。

      她问:“那你自己呢?”

      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蝴蝶是会死的。

      我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1

      那是八重宫司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但她的问题从来都不止一个问题——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我是八重宫司唤醒的……不,这么说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我在无人召唤的情况下自行启动了,而八重宫司是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睛的人。

      关于苏醒这件事本身,我没有任何记忆。没有漫长的黑暗,没有缓慢浮现的意识,没有那种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我只是从“不存在”跳到了“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程。我对跳跃之前的那段空白毫无感知。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木质的房梁。

      视线是清晰的,听觉也是清晰的。我能听到远处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能闻到木头和榻榻米的气味,能感觉到后脑勺枕着某种软而略有硬度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枕。

      我没有立刻坐起来。

      与虚弱无关。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关节灵活,肌肉——如果我体内有这种东西的话——反应正常。我不坐起来,只是因为没有“需要坐起来”的理由。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房梁上细细的木纹,试图理解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

      后来八重宫司告诉我,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一个几百年没动过的人偶,睁着一双蓝得不太像人类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像是从未睡过,也像是从未醒过。

      她说她当时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合上扇子,说了一句我至今不太理解的话。

      “你挑了个好时候。”

      我不明白她说的“好时候”是什么意思。后来也没有问。她总是说一些听起来好像有什么深意、但追问下去又会微笑着岔开话题的话。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对这类句子不做反应。

      那天她没有立刻让我起来。她先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走到我旁边,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短暂。

      “能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嘴唇、舌头、喉咙——这些部件以前应该从未被使用过,但它们运作得比我预想的要顺畅。我发出一个音节,然后停下来,重新组织了舌头的位置。

      “……能。”

      声音很轻,我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由空气传进耳朵,听起来很陌生。因为此前我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这是第一次。

      八重宫司微微挑起眉毛。她手里的扇子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展开,遮住了嘴唇以下的部分,只留出一双紫色的眼睛看着我。

      “知道你是谁吗?”

      我摇头。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依旧摇头。

      “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着她的脸。粉头发,异于常人的兽类耳朵。那对耳朵垂在两侧,毛茸茸的,尖端微微抖动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对耳朵动起来的样子让我想多看一眼。

      “……不知道。”

      她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用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是鸣神大社的宫司,八重神子。这里是鸣神大社,位于稻妻的影向山上。”

      她顿了顿。

      “而你——你是这座神社里的巫女。”

      我没有立刻回应。巫女,我见过这个词吗?我醒来后接触过的信息量太少,大部分名词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空壳。巫女是什么,鸣神大社是什么,影向山是什么——她给出的每一个定义都建立在更多我尚未理解的定义之上。

      但我没有追问。她的语气很笃定,仿佛这件事不需要讨论。

      “你的名字,”她说,“暂且还没有。在那之前,我称呼你为原型机,不介意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眨了眨眼。

      “原型机。”我重复了一遍。

      “嗯。”

      “那是名字吗?”

      “那是事实。”

      事实,我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不像名字,但又比名字更无法反驳。

      “……我知道了。”

      八重宫司看着我,那种笑容又浮上来了——嘴角微弯,眼睛却没有在笑。她收起扇子,用扇骨抵住我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

      扇骨的触感是凉的。凉而硬,和我后颈接触的那一小块榻榻米的温度比起来,它的凉意更为集中。

      “抬起头来。”她说。

      我顺着扇骨的力道微微仰头,视线从房梁移到她的脸上。她靠得很近,下睫毛根根可辨。她审视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古董——不完全是珍视,更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她心里早就有的结论。

      “黑发。”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和真不一样。”

      真,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把它存进记忆里,准备留到以后再问。

      “眼睛倒是挺好看的,”她从我的下巴移开扇子,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蓝色。你的创造者给自己捏了张新面孔。”

      创造者,又一个新词汇。我同样没有立刻问,只是把它和“真”放在一起,宛如两片拼图暂时找不到连接处。

      八重宫司收回扇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吧,带你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

      ■-2

      那之后的几天——也可能是十几天,我对时间的感知还不太准,总之,我基本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有窗。窗户对着神社内院的某个角落,可以看到一段回廊和一角天空。天空的颜色会变,有时候是白色,有时候是灰色,有时候是带着一点红的橙色。我不确定哪种颜色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们在变化,而变化的本身就是我能看一整个下午的事情。

      八重宫司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她会带一些东西过来:衣服、书籍、偶尔是食物。第一次带食物来的时候,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一旁看着我。

      “吃东西吧。”她说。

      我看着盘子里那块方方正正的白色东西,伸手碰了一下。表面是软的,有一点弹性,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

      “这是什么?”

      “油豆腐。”

      油豆腐。我把这个词和指尖传来的触感一起记住了,然后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很淡,几乎像是没有味道。但口感很有意思,凉凉的,在舌头上稍微用力就会化开。我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一半放回盘子里。

      “……够了?”八重宫司问。

      “嗯,味道很好。”

      “你只吃了一口。”

      “一口就够了,味道我已经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重,但比第一次见面时抬下巴要清脆得多。

      “下次我带来的时候,吃半块。”

      “……为什么?”

      “因为吃东西不光是尝味道。”她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算了,这个以后再教你。”

      这种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她教我一些东西,我接受一部分,对另一部分表示无法理解。她从来不会为了我不理解的事情停下来解释太久,总是用“以后再说”或者“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来结尾。

      我从神社的藏书里翻到了一本讲解植物和动物的手札,看得极慢。因为我每遇到一个不认识的词汇就停下来往下翻,发现后面的解释里又有别的生词,于是不停往回翻,跳来跳去,一整天也读不完几页。蝴蝶就是那本手札里写的,配了一幅工笔画,翅膀上的纹路画得十分精细。

      手札里说蝴蝶的寿命短则数日,长则数月。我当时想了想,觉得“数日”这个单位有些过于简短,而“数月”也并没有长到哪里去。

      巫女的寿命是几十年。几十年听起来比数日长很多,但她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时间,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段被我睡过去的过去。

      这种对比让我有些不舒服,但程度很浅,不注意就不会特别在意。

      我第一次见到其他巫女,是某天从回廊下经过。她们不远不近地站着,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巫女回头看了我一眼,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们怕我吗?还是只是不知道如何与我相处?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和其他巫女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还不太清楚。

      八重宫司后来告诉我,她在神社里宣布我是新来的巫女。没有人质疑这个说法。

      “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她补了一句。

      “……我是原型机。”

      “嗯,还有呢?”

      我想了想,“神社里的巫女。”

      “还有呢?”

      “……没有其他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3

      我的面具是八重宫司给我的。

      那是一张狐狸面具,白色的底,眼睛两侧有蓝色的纹路。眼角的纹饰是蓝色而非红色。八重宫司将它递给我的时候,特意指了指那两道蓝色。

      “巫女们的面具都是红纹,你的是蓝色。”

      “……为什么?”

      “因为你是特别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似乎这根本不算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不过平时不用戴着,挂在脸侧或者头顶都可以。神社里有需要的时候,遮上就行。”

      我接过面具,反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然后试着把它系在头顶。她伸手帮我调整了一下绳子的松紧,手指掠过我鬓角的时候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她把绳子系好,退后一步,端详了我一会儿。

      “……怎么样?”

      “像我说的,黑发蓝眼,和真全然不同。”她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面具的绳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吗?”

      “嘴角弯了一点。”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我自己没有察觉这一个动作。后来我对着水盆看过自己的脸,确实和巫女们不太一样。更安静一点,眼睛更亮一点,嘴唇的形状很适合抿着不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变化不大,但眼睛里的光会柔和一些。

      八重宫司说我的面容看上去很冷漠。

      “但你其实很温和。”她又说。

      “温和和冷漠不是反义词吗?”

      “在你身上不是。”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呢。”

      我没问她“有趣”是什么意思。我隐隐觉得她说的“有趣”和别人说的“有趣”不是同一个概念——就像她说的“你挑了个好时候”一样,有太多我还没理解的东西藏在里面。

      但有一件事我能理解。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眯起眼睛,那个表情不是审视,也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极其克制的怡悦——像是我是一道她等了很久才端上来的菜,她不急着吃,先闻一闻。

      虽然我感觉这个比喻有够奇怪的,可能是因为运用得还不太熟练,但又感觉很形象。

      ■-4

      关于造主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得更具体的。

      八重宫司在我醒来后没有刻意回避任何话题,但也没有系统地向我解释一切。她的方式是,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对话间隙里,突然抛出关键信息,然后观察我的反应。

      比如有一次,她看到我在翻一本关于稻妻历史的古书。

      “你的造主是雷电真。”她忽然说。

      我抬头,“真。”

      “对,你应该叫我八重神子。”

      “八重宫司。”

      “嗯?”

      “……神子。”

      她用鼻音应了一声,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她是前任雷神……”

      “她已经不在了?”

      “对。”

      “她不在了。”

      我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八重宫司没有多说什么。她没有解释雷电真是怎么死的,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造出来。她只是确认了造主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停在那里。

      我没有追问,并非不想知道,而是因为那时候我的知识还不够支撑我问出正确的问题。我不知道雷电将军是什么,不清楚“鸣神”和“巴尔”之间的关系,不知晓神明的寿命和人类的寿命有什么不同。

      我只知道,我有一个造主,而造主不在了。

      八重宫司或许是目前我认识的,这世上现存的、最了解我造主的人。

      “留着那个。”有次我看到八重宫司把一些旧物归置整理——看起来只是寻常的清扫杂物,但她拿起其中一只盒子时多停顿了几秒,最后又放了回去。

      “那是造主大人的旧物。”我站在门边说。

      她看了我一眼,应是。

      “那就留着吧。”

      她抬了抬眉毛,似乎在等我说出某种理由。但我没有理由,只是看着她拿它时停顿了那么一下,就觉得应该留着。造主的旧物,她舍不得放手,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你倒是会替我做主。”八重宫司把盒子塞回书架里,“留就留吧。”

      她关上柜门,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把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面具的绳结,最后点在我额角。那根手指停留的时间极短,刚好够我感知到她的体温——温热的,比我自己的皮肤暖得多。

      “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榻米上,第一次特地回忆了一下“真”这个名字。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怎样的,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

      我摊开双手,举到眼前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这双手是她造出来的。我的皮肤、骨骼、眼睛、头发——都是她做出来的。她为什么要做我呢?她是在什么场合、什么心情下,花那些时间来造我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答案,最后便自己寻了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沉入更深处,不再出现在显眼的地方。

      ■-5

      关于雷电影,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八重宫司在某次谈话中无意间提了一句。

      “你醒来的事,影还不知道。”

      她用的是“影”,不是“雷电将军”。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区分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差异。

      “影是谁?”

      “真的妹妹。”八重宫司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也是现在的雷神大人。”

      “她不知道我醒了。”

      “嗯。”

      “为什么?”

      八重宫司放下茶杯,用手点了点下巴。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我问到一个直白的问题,她的应对方式永远是一样的:微笑,顿一秒,然后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因为我想看看你自己能走多远。”她说。

      我歪了歪头,“我不需要走路。”

      “……这是比喻。”

      “比喻是什么?”

      她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几次都更用力,敲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这张嘴啊。看着倒挺乖的,说出的话一句都不让人省心。”

      我没有躲,也没有揉被敲过的地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她在有意岔开话题,但我也了解她岔开话题的时候,往往也是她最认真的时候。她只是不想把认真写在脸上。

      “影大人,”我重复了一下,“她是怎样的神明?”

      “她啊。”八重宫司没有展开折扇,只是把手叠在膝上,缓缓说道,“她是个不怎么擅长说话的人。不过如果她见到你,大概会一句话都说不出。”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让她想起太多她不愿想起的事。”

      这句话她没有岔开话题,而是直接说出来了。

      “是因为造主大人。”

      “是。”

      “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长得倒是不像,只是你存在。”

      她把“存在”两个字念得很轻,却在我听来比任何重音都更清晰。

      我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雷电影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天之后,雷电影这个名字就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特殊的刻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到她,也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连话都不愿意说的神明,恐怕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巫女都要更脆弱。但不是蝴蝶那种脆弱,蝴蝶的脆弱是美丽而安静的。雷声如果碎裂,大概是震耳欲聋的。

      ■-6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很久。久到能够数出窗外那棵树上每一根主要枝杈的走向,久到能够凭脚步声识别出每一个从回廊上经过的巫女。

      八重宫司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带书、带食物、带一些我暂时还用不上的日常用具。她从不催我出去,也从不问我是不是该出去。只是在某一天,她坐在窗边喝完了半杯茶,忽然说了一句:

      “你最近还是先待在屋子里比较好。”

      我抬起头看她。她杯子里还剩一小半茶,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

      “……为什么?”

      “你一口气问太多为什么了,我挑一个回答。”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会吓到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和巫女们一样的外形。衣服也是巫女服,面具挂在脸侧,应该遮的时候就能遮。

      “……我长得不像人吗?”

      “长得像。”八重宫司说,“但你的眼睛不对。”

      “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眼角。

      “你不眨眼。”

      我愣了愣。

      “……我眨眼。”

      “很少。而且你盯着东西看的时候,瞳孔不动。”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往常的轻快调子:“人类不会这样看东西,至少不会一直这样。”

      我试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眨得有点太频繁了,眼皮反复开合的触感在脸上叠加,显得有些刻意。

      “你在做什么?”她说。

      “……练习眨眼。”

      她脸上的笑又浮起来了。嘴角小幅度往上翘的那种,更接近于忍笑。她没有就眨眼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先在屋里学会当一个人,”她说,“学会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眨眼睛。”

      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耳尖转了转,用一种比平时慢半拍的语速补了一句:“外面的事情有点复杂,有个你看见了会很难办的存在,还有些不该知道的人。这些你现在都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先学会当一个人。”

      她站在门边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带你出去。在那之前先待着。”

      “……我在好好待着。”

      她没有回头。门被从外面轻轻拉上了。我隔着门板听她脚步渐远,回廊下的木板被踩出细密的响动。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张开,合上,再张开。手指张开和并拢的速率一致,力道均等,像一个还没被校对过的机械。我又试着对着空气眨了一次眼睛。

      好吧,也许我确实还不太像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榻米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风声还是那样,沙沙的,不急不慢。数百年里我本该听过这些声音,却没有听见。现在我听见了,然后我发现它们会一直响下去——无论我在不在,无论有谁死去,无论蝴蝶是否折断了翅膀。

      而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我想,我应该学会习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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